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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红的抑郁时光》(第六章)逆光

   日期:2019-04-17     来源:自由作者    浏览:258    评论:0    
核心提示:阿红的抑郁时光(第六章)逆光文霍冰洁在红星织袜厂的大院子里,厨师驼背张敲着挂在厨房门口墙壁上的一口老钟,钟声发出“当当…

阿红的抑郁时光(第六章)逆光
文霍冰洁

在红星织袜厂的大院子里,厨师驼背张敲着挂在厨房门口墙壁上的一口老钟,钟声发出“当当……当……当……有力的回击声。一时间从车间涌出一群女工和几个男工,相互逗笑、嬉闹,朝同一方向走去。
工人们排着两行长长的队伍,闻着饭香,如一群饿了的鸭子,伸长脖子,等待着简单的赐宴。
翠红,你机器刷油了吗?没刷的话,下午开机前记得润滑啊!
刘月仙推了一下排在她前面的阿红。
刷过了,刘姐,你放心,不会再出现断针的状况了。阿红笑着转过头来回了一句。
驼背张的刀削面做的非常好吃,阿红打了一份,特意多讨了点儿香菜。面劲道光滑,汤里有肉丁、木耳、少许黄花菜,稍许加点醋,真是一种享受。
由于没有正规的食堂,大家散落在院子的角落里,或蹲或站,三五成群的边吃边聊天儿。吃好饭,阿红去东边的水池边洗碗,这时王春妹也走了过来:“李翠红,你师傅在跟机修工杨德义谈恋爱吗?你看他俩兴奋成那样儿”!
阿红愣了一下神儿,“不知道!杨师傅对谁不都一样吗?他成天的在车间修机器,不和他搞好关系,机器坏了找谁去呀”!说完她迅速的走回宿舍去午休。初入社会的阿红对谁都不想深交,人多事非多,这个厂几乎都是女工,只有厨师驼背张、机修工杨德义、小贾、和仓管吕云峰等几个男工。由于是私人企业,再加上计件提成式的工资模式,工人们的积极性都很高,工厂效益也非常好,所以加班多赚钱形成了一种习惯。对于阿红来说,有点儿时间得多休息,那样儿她才能尽快适应环境。
阿红牢记着父亲的话,初入社会,多做事少说话。做好自己的份内工作,凡事让人三分。快三个月时间了,她和这些工友们始终没有多少交际。这些姑娘们下班时疯的亮丽妩媚,上班时更是中规中矩。夜晚上床又总是相互窃窃私语,谈论着红尘情事,但阿红知道,那些都与自己无关。
院子里有洗衣服的、打羽毛球的、织毛衣的,几个男工在女工堆里说说笑笑。阿红蒙上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翠红…翠红……
阿红听见一个很遥远的声音,不停喊着她的名字。她翻了翻身,感觉有人摸她的脸,那手冰凉冰凉的。她蓦地睁开了眼睛,刘月仙正扶着床沿焦急的看着她。
“李翠红,你真能睡,车间开工半个多小时了,都不见你影子。还好老板不在,我先走了,你快点过来啊”!她匆匆地离去。阿红于是翻身下床,胡乱的整理了一下头发,穿上外套就直奔车间。
车间里机器发出阵阵刺耳的轰鸣声,女工们的脚像踩着鼓点,双手配合机器一起舞蹈。刘月仙一人看四台机器,供应着整个车间的袜筒半成品,自是非常的忙碌了。她看见阿红进来,抬头笑了笑,又低头整理成型的产品,阿红连忙找来两个空纸箱放在她旁边,和师傅一同忙了起来。
三个月的实习期,还差两个星期就出师了。阿红知道在这期间她更是大意不得。师傅刘月仙是整个车间最漂亮的女工,自然黑亮的披肩发,工作时盘成发髻,散落的发丝衬着一张白净秀气的脸,不施粉黛,依然清新脱俗。高挑匀称的身材,婀娜多姿,再加上善良勤劳,完美的无可挑剔。这几十天来,她总是手把手教阿红装线、换线、整理半成品,从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不耐烦。望着她工作的样子,阿红心里升腾起无限的暖意。
那是刚进工厂不久,有一天阿红忘了给机器上润滑油,并且换线时位置偏移,造成线头纠结,一会儿功夫就损耗了四台机器上的纹针,机修工杨德义气的当场连骂阿红笨蛋。刘月仙陪着笑脸:“杨师傅,小姑娘刚来,难免出错哦,你不要和张胖子讲,我下班请你吃“随便”吧!
阿红当时手足无措,紧张急了。她从没听说过“随便”这等吃食,不知道是什么东东,一头雾水。等杨德义走后,就一边跟师傅道歉,一边又忍不住好奇的问:“刘姐,“随便”是个什么食物,我从没听说过呢!
刘月仙哈哈大笑:“傻瓜,这是夏天最流行的冰激凌,好吃着呢,改天我请你尝尝去”。
“李翠红,你又想些什么呢?工作就是工作啊!这样很危险的”。刘月仙责怪的瞪了阿红一眼,阿红连忙回过神来,迅速地整理半成品。她对师傅刘月仙,除了尊敬,更多的是亲近和心悦诚服!
秋天的夜晚,玉泉路上特别繁华,但是夜班后十一点左右,这里就有些清冷了。阿红和刘月仙经常会去玉泉路上溜上一圈儿,采购些零零碎碎,再踏着月光回去,是一种很惬意的休憩方式。因为还在实习期,阿红口袋里没有多少钱,刘月仙总会请她吃一些小吃。比如冰激凌,阿红第一次吃到“随便”的时候,她被那种丝滑甜美,激爽清凉的滋味彻底征服了。后来她才知道,这种雪糕一支要买两块钱,在90年代两块钱的雪糕,可是很贵的。
“翠红,你马上要出师了,可要再努力一些,把我教你的好好练习练习,上班别再分神了,听见没。马大哈那是很危险的,你看下班了,想怎样疯别人管不着,上班总出次品,张胖子不但会扣钱,而且也会扣绩效奖,得不偿失呢。咱出来不就是为了多赚点钱么”!
风吹起刘月仙那乌黑的披肩发,高跟鞋敲击着路面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她轻盈的身姿那般曼妙,令那些迎面而过的陌生人侧首回望。阿红穿着小坡跟布鞋,浅黄色的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如同一个随行的女使,跟在刘月仙的后边听着她娓娓绪语。
“刘姐,你的话我都记牢了,我知道好歹,你放心,等我有了工资也请你吃那个什么“随变”,好么!
“傻瓜,都入秋了,天凉要多吃热乎的东西,还“随变”呢!我老家的妹子也和你一般年纪,咱俩都是农村来的,我早就把你当妹子看呢”。这红星袜厂效益很好,只要踏实干,还是可以挣点钱的。
阿红和刘月仙散步归来,弯月高悬,工厂大院子里静悄悄的,车间里传出机器的轰鸣声,上白班的女工们都已经休息了。刘月仙说她找杨德义还有点事儿,就去了车间。叫阿红早点回宿舍去睡觉。阿红推开宿舍的门,借着月光打开被褥,轻手轻脚关门上床。床板还是发出“咯滋…咯滋…”的怪叫。被窝里很凉,她缩了缩身子,又忙碌了一天,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有回家了,不知道一切可好。她虽然也想尽快的入眠,但是心事就像点燃的云烟,渺渺缭绕的包围着她。
中考后,平日里成绩不错的阿红竟然名落孙山,在那个炎热的夏天,她突然失去了方向,面对自己的处境,伤心而无助。随然生活艰难,父母亲仍然希望她去复读,想让她走出去。然而阿红最终决定进入社会,学个一技之长,不想让父母再为她操心了。于是父亲动用了他的人脉关系,把阿红安排进了县城的这家工厂。虽然终归是失学了,可是那种不甘、失望、和对人事的懵懂,总是让她紧张、不安、和迷茫。
阿红想家了。她听着自己周围均匀的酣睡声,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缩头!把自己尽量逼入黑暗的梦境。
第二天午饭后,阿红准备去休息。机修工杨德义神秘的喊了她一声,他站在宿舍的墙角,高大帅气,米黄色的风衣衬着他修长健美的双腿,微微卷曲的头发,造型独特。只见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粉色礼盒递了过来,“李翠红,这个请转交给你师傅”。
“杨师傅,大家不天天见面嘛!你直接给她就好了,我…我怕刘姐会训我呢”!阿红双手扭着长长的发辫,不想当他们的红娘。对于男女情事,她可是一窃不通的。
拿着。小丫头,你交给他,就说我向她陪罪了。
杨德义快速的离开了。阿红仔细看时,原来是一盒巧克力。王春妹恰巧走了过来,一脸的狐疑:李翠红,你真高,你是高人呐,杨师傅竟然会喜欢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嘞。她围着阿红转了一圈,嘴里发出一连串“啧啧”声。
“别胡说,这不是给我的,是托我送给别人的”。阿红连忙解释,由于生气伴着着急,一时间脸也胀的通红。
“嗯哼,不是给你就是给你师傅喽,你们师徒俩可是我们厂的厂花,厂里那几个男人不都是想办法讨好照顾你们,这年月长的好看也是一种资源啊!”
王春妹言辞讥讽,扭着肥胖的身子进了宿舍。阿红留在原地,脸更红了,原来自己什么时候也成女工们的论点了。她突然感到有些耻辱、无辜、甚至有些愤怒,于是不进宿舍,而是转身去了车间。她把礼盒放在师傅的工作台上,自己爬在机器边上开始休息。
“翠红,醒醒”!阿红揉了揉眼睛,看见刘月仙手中捧着礼盒,她连忙说:刘姐,这个是杨师傅给你的,他说向你赔罪呢。
刘月仙一脸严肃,伺弄着机器。“翠红,他的东西以后不要收。你不知道吧,这是个花心大萝卜呢!昨晚我本想给他送点点心去,谁知他和姚秀英聊的火热…给你说你也不懂,总之,这个人作风不好,咱们以后少理他”。
听师傅话里带着责怪,阿红盯着机器轻轻的说:我知道了,可咱们也别得罪他,机器坏了不还得找他修嘛。
姚秀英这时候走了过来,“月仙,我领200双袜筒。”阿红赶快从墙角捧出两箱半成品,“秀英姐,我数过了,刚好200双,你签下字吧”。
姚秀英在一张工作单上签了字,不急着离开,而是笑盈盈的说:月仙啊,你这个徒弟不但人长的水灵,还嘴巴甜、勤快,是个好帮手嘞。
“ 秀英,你还夸她,这丫头笨手笨脚的,年龄小,总是出错子。要是次品多的话,你们不要客气,发回来让她返工就是了,可别袒护她哦”。
瞧瞧你都把人家翠红说的不好意思了,谁都有初出茅庐的时候,昨晚杨师傅还在夸她呢,说你徒弟很懂事,很好学,很会来事儿呢。姚秀英新烫的凤尾头,罩着一顶浅蓝色的工作帽,圆圆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捧着两箱半成品转身离开了。
刘姐,上午的次品不多。我也学会你的钩针技术了。有的次品漏针,钩几下就严丝和缝了呢!还有刘姐,咱们的红线和蓝线好像不多了,我来看着机器,你去仓库再领两箱儿来吧!
厉害了,翠红。还学会偷师学艺了,我马上就回来,你盯紧点儿。四台机器,你看不过来的话,就先关掉两台吧!
刘月仙走后,阿红还真的有点儿手忙脚乱,杨德义此刻走了过来,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阿红更是紧张,他笑笑,拿起了剪刀帮阿红一起整理半成品。
李翠红,你师傅有没有骂我?一早上我总是打喷嚏。下班后我请你俩吃麻辣烫去。他纤细的双手非常灵活,说话也带着温柔磁性,阿红终于放松了下来。
杨师傅,刘姐说你人长的帅,技术好,常帮她,在我面前夸你呢!
真的,杨德义开心一笑。她不生我气就好了,车间里这么多女工,我总是想和她在一起。三年了,她对我还是不温不热的。唉!小丫头,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杨德义低头自言自语,谁知一抬头就看见刘月仙抱着两个纸箱冷冰冰的看着自己,他忙上前接了过来。“别总是生气嘛,月仙。下班,我请你和翠红吃夜宵去”。
不去!你请姚秀英去,我可别坏了你们的好事。
刘月仙拿起剪刀,干起活儿来不再理他,杨德义冲阿红一笑。“翠红,你看你师傅还在吃醋呢,我就是多和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很正常嘛”。
阿红一脸坏笑:嗯,杨师傅。很正常,正常的很嘞!
恰在这个时候,王春妹扭着胖胖的身子走了过来“杨师傅,我机器卡壳儿了,快给修一下”。
王春妹又瞥了一眼正在工作的阿红,“加油呐,李翠红,出了师可要请杨师傅搓一顿啊,以后修机器可全得靠他呢”。
终于下班了,可是刮风还伴着雷阵雨。阿红快速的替刘姐和自己打好暖瓶的水,又端上盆去打洗脚水。刘月仙回来闷闷不乐。
刘姐,你饿了我这里还有饼干,要下雨了,咱们早点睡吧!
嗯,我不饿,你快睡吧!刘月仙说完戴上耳机,边洗脚边听音乐。
阿红翻身上床,感到非常的疲惫,很快便睡着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已经中秋了。北方的天空,一天一变,厂区的院子里大风卷动着梧桐树上掉下的叶子,偶尔落在的脚下,发黄干枯,让人不尽有些伤感。工人们也都轻易不出去闲逛了,上夜班的人白天睡觉,上白班的人午休时却都喜欢晒太阳、拉家常。慢慢的,阿红了解到,杨德义家在县城,是老板胖子张的侄子,家庭条件很好。张胖子不喜欢他和刘月仙交往,嫌弃她是外地农村来的,没有城市户口。为了这事,他还单独找刘月仙谈过话。三年过去了,杨德义还在追刘月仙,刘月仙始终不回应,也不拒绝。听着工友们的议论,阿红不由得替师傅难过,原来刘姐不是不喜欢杨师傅,而是不敢,她只是想保住一份工作啊!
阿红开始替师傅创造条件,下午上班时,恰逢杨德义来修机器。“杨师傅,刘姐说下班后要去逛逛,你去不去呀?”
去怎么不去!是匝北路还是马跑泉路?
杨德义摘掉满是油污的手套,急切的语调中满怀着期待。
不知道呢,我又不是刘姐肚里的蛔虫,一会儿你问她就好了。阿红故意很随便的敷衍他。
杨师傅!我机器上的纹针断了,快帮我换一下。女工罗梅喊了一声。
杨德义走后,出门打茶水的刘月仙回来,阿红连忙说“刘姐,杨师傅说下班请你去逛街,吃夜宵呢,你去不去?”
听他胡咧咧,下班早点钻被窝休息。
刘月仙悠闲的喝着茶水,现在阿红的确可以放手单干了。她静静地看着徙弟熟练的工作,好有成就感的样子。
阿红猜不透师傅的心思,但是她知道师傅一定是喜欢杨德义的邀请,并也像现在一样,静静的在等待着吧!
夜班后车间的工人纷纷离去,阿红和师傅走在最后,但是此时杨德义却未出现,她们不禁有些失望。“走!翠红,我请你吃羊肉泡馍去”。刘月仙快速拽去工作服,帽子狠狠的甩在墙角的纸箱上。阿红知道师傅肯定是生气了,她不竟为自己幼稚的主意懊恼起来。
不去了!刘姐。咱们早点睡觉,你也累了呢。
走,天冷吃点热乎的。这马跑泉路把口有家饭店,关门晚,羊肉泡馍贼拉好吃,不去你可别后悔。
阿红有些感动又有些难过,师傅这么漂亮的女子,怎么就迎不来美好的爱情呢?她和刘月仙,一前一后迈出了厂区的大门,值班室的王大爷笑着说“你们早点回来,11点要准时关门的”。
王大爷,你早点睡,要是晚回来,我们就翻栅栏。刘月仙很随意的回了一句。阿红抬头看了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铁栅栏,内心不由的一阵恐慌。
北方是个季节分明的地方,随着气温的下降,十点以后街面上就已经有些冷清了。偶尔叮铃而过的自行车一溜烟儿飞驰而去,摩托车、汽车、都是有自己的方向,因为那是某个窗口亮起的一盏灯,吸引着他们。而刘月仙和阿红却是这个城市的陌生人,她们不需要为谁而停留,为谁而赶路,她们只是暂住在这个城市,如同深夜里忽聚忽散的云朵。马跑泉“北方人家”饭店门口的荧虹灯忽闪忽闪的变幻着光芒,里边却是静悄悄的。吧台上也没有服务生,“老板!要两个羊肉泡馍,两份生煎”。刘月仙对着厨房喊了一声。
从厨房跑出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一双突兀圆溜的眼睛看了刘月仙她们一眼,“对不起,生煎没有啦,换小笼包吧!”
就来一笼,阿红飞快地抢答。晚上吃多了长肉,刘姐,你不希望咱们变成大胖子吧。
刘月仙笑笑,大胖子才好看呢!那叫福相,咱俩个苗条么?!苗条给谁看呢?吃,吃饱了心情好。
吃好夜宵后,她们也不急着返回,又拐进了马跑泉路十字口的百联超市,买了瓜子、橘子、苹果、辣条等不少零食。可是在返回工厂的途中,却看到了姚秀英亲热的挽着杨德义的臂膀朝她们迎面走来。
刘姐,咱们穿胡同走吧,更近些。阿红拉了刘月仙一把,她不希望师傅伤心。然而,刘月仙却轻松地笑笑:“是狼么?!怕啥子,咱们走自己的路,人家爱怎么样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杨德义和姚秀英明显有些慌乱,杨德义甩开了姚秀英的手臂。“月仙,下班前我去了一下财务室,回来后没看见你们,小姚说她要买生活用品,夜深了,一个人出门害怕,所以就……”
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干什么不用跟我解释。刘月仙抛下一句话,拉着阿红急急的离开。
刘姐,你别生气,你这么漂亮,还怕给我找不到姐夫吗?!
翠红,你瞧瞧,这就是真相。你以后与人交往,可千万得看准了。刘月仙明显的非常愤怒。
这个夜晚,注定是难熬的。初懂人事的阿红替刘姐难过;善良漂亮的刘月仙,为自己难过。夜深了,宿舍里竟然还有人说梦话,“秀英…秀英…,你那个…那个再不勇敢,杨师傅就…就…”
阿红侧枕一看,是下铺的王春妹。这个胖女人和姚秀英既是老乡又是同村,睡觉都在为别人谋划,真是好笑。过了一会儿,姚秀英也匆匆回来了,手里什么也没拿,衣服也不脱,直接翻身就钻被窝睡了。阿红猜她一定也是满腹心思,今夜要失眠了吧。
由于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开早会,胖子张突然宣布白班和晚班又要错倒。并且单独交代阿红可以独自值夜班了,但是开头几天,要刘月仙监管,这就意外着老板开始测试阿红的独力工作能力了。
刘月仙因为昨晚的事情心情很差,靠在墙角的纸箱上发呆,四台机器疯狂的旋转,阿红又要换线,又要接线头,忙的真是一踏糊涂,女工罗挴过来领袜筒。
月仙,晚上没休息好吧。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呢?你和翠红今天晚上还要值夜班的,中午要多休息一下。这倒班要倒时差,上夜班可累着呢!
谢谢罗姐。工作夹在纸箱上,你自己签一下字吧。那个…有次品的话你就退回来,我返工啊!
阿红低着头只管忙碌,看也不看她一眼,刘月仙站了起来,“翠红,我去一下卫生间,你认真点儿,马虎不得!”
阿红连续工作了几个小时,师傅却一直没有回来,她被机器声吵得有点儿烦闷,一看备用品充足,就关掉了两台机器。恰在这时,杨德义走了过来。
李翠红,这两台机器坏了吗?他围着机台转了个圈儿,又看了看阿红,“你师傅呢”?
哦,刘姐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杨师傅,机器没坏!
小丫头,你气鼓鼓的干什么!我和你师傅只是有些误会,你不知道姚秀英是我姑妈的侄女,她提出要我陪着买个东西,夜深了,我能不去吗?我和她是不可能的嘛。
是哦,你和她不可能,和我师傅就可能吗?我听说你这三年都是如此犹豫不决的。你当我师傅是狗皮膏药非黏上你不可吗?!
哎呦呦,你…你给我好好干活吧。小丫头片子,你懂个什么?算了,给你也解释不清。杨德义敲着二郎腿坐在櫈子上,一脸的不屑。
给我解释不清,就给我师傅解释得清了吗?!杨师傅,你做事风格真的很特别,我看你花丛中整天逛来逛去的,连玫瑰和刺梅都分不清了吧。阿红开始讨厌这个人,于是不由得又反驳他几句。
历害!李翠红,我竟然没发现你口才这么好。杨德义笑了起来,刘月仙此时一掀厚重的帘门走了进来,看也不看杨德义一眼。
翠红,怎么还停了两台机器?
嗯!我看成品充足,又被机器吵得有些烦,就关了两台。
好了,值白班是我的工作,你一定是累了,回宿舍休息去吧。第一个晚班,你可失误不得,等熬过一个星期后,就能独当一面了。刘月仙戴上工作帽,打开了机器。
杨德义站了起来,伸出纤细的手指拉了拉刘月仙的衣服,“还生气呐,下班给你解释行不?”
刘月仙狠狠的瞪了杨德义一眼,“杨师傅,工作时间,请自重”。
杨德义一脸无辜,只得自行离开。“刘姐,晚饭后你也得先去睡一会儿,晚上还得陪我上班呢”。阿红搬了两个空纸箱放在刘月仙跟前。
嗯,你还有什么不会的,要多问多观察。自己独立工作,总得有个适应过程。刘月仙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不快,这边低头忙碌,那边又不忘叮嘱阿红几句。
当当……当当……当……,午饭的铃声清脆的敲了起来。掀开厚重的门帘,外边阳光明媚,它柔柔的照在人的脸上,让人幸福而感动。阿红和刘月仙排在队伍的中间,忽然杨德义出现在厨房门口挂钟跟前,拿起架子上的铁棒,当当……当当……当……连敲了好几下。人群一阵哄笑,“”杨师傅,你这是有什么重大指示要传达吗?……杨师傅,你想宣布你女朋友的名字吧。杨师傅……
阿红抬头看了一眼阳光,有些刺眼。她回头又望了一眼师傅,刘月仙一脸冷漠。就在这时,杨得意一把从队伍中拉出了刘月仙。
大家为我做个证,我杨德义从今天起宣布刘月仙是我的女朋友,你们这些漂亮的妹子,可别以后再纠缠我了。杨德义坏坏的大笑,工友们又一阵哄笑。就在这时刘月仙使劲一推,杨德义差点摔倒。
大家别听他胡说,我不是他的什么……什么人,永远不是!刘月仙快步的走向宿舍,齐肩的长发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形,留下原地落寞的杨德义和情绪激仰的工友。这瞬间的事件让阿红也有些缓不过神来。
喂!李翠红,你吃什么?
厨师驼背张大声的在厨房窗口喊话,阿红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张师傅,帮我打两份拉面,给,饭票。
驼背张笑笑:李翠红,关心你师傅呢。回去劝劝吧,大家都在一起共事,别太感情用事,这杨师傅可是个好小伙子呢。
张师傅,人家刘月仙可是厂花呢!那眼睛长在头顶上,怎么能看上我们杨师傅呢。李翠红,快让开,我都饿死了。
王春妹扭着胖胖的身体挤了过来,阿红端着两碗面,汤险些洒了出来,她懒得搭理这个人,径直的向宿舍走去。

刘月仙在宿舍捂着被子抽泣。阿红把饭放在铁皮柜子上,“刘姐,饭要吃呢,你和杨师傅之间也许真的有误会,你们冷静下来好好谈谈吧。你这一闹,大家在一起工作会很别扭的”。
他…他这不是故意给我难堪么?昨晚还和别人逛马路,今天又当众搞这么一出,他…他简直有病嘞!
阿红快速的吃着饭,“英雄”不还是逼出来的吗?他出发可能是点好的,只是咱厂女工太多,时间久了,界限也许就模糊了。就说昨晚那事儿,你又不听人家解释,可能也就是为了面子的问题去陪了姚秀英她一下嘛,你为什么就不能原谅她呢?快吃饭吧。吃了休息一下,下午机器我来盯着,你找他谈谈去,疙瘩解开了,对你俩都有好处不是。
刘月仙翻身爬在床板上,“你快吃吧。我吃不下,和他有什么可谈的,年底我就辞职去上海,离他远远的”…
阿红拿着空碗站了起来,那刘姐,你先休息,我去放碗。你走,我可舍不得。
厨房里,驼背张接过阿红端回的面看也不看就倒进一个大塑料桶里。“李翠红,你师傅这回真的不对,本来是好事儿嘛,答应他不就是了。两人都交往了几年了,应该相互了解了嘛,怎么还弄得人心慌慌的呢!”
阿红,盯着那碗面的去向,有些失神儿,小时候生活条件不好,为了捡豆子吃,都被人家辱骂过,没想到两块钱的饭票,现在变得一文不值…张师傅,你不了解情况,我师傅生气肯定是有理由的,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啊!阿红有些生气,转身迅速离开。
院子里工人三三两两的在晒太阳,人在生气时,看到眼前的一切都是不愉快的。正如这阳光,刚才还是幸福感动的呢,现在阿红却感到它非常的刺眼,它的折光毫无保留的折射出万事万物的阴暗,没有理由的还原一切真相。阿红有种说不出的苦涩,于是调头去了车间。
车间里,一群女工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看见她走进来,马上转移了话题。阿红搬过小凳子,疲惫地趴在机台上午休。中午的面似乎有点太硬了,它们都堆积在她的胸口,令她闷的喘不过气来。18岁对于阿红来说,正是灿烂芬芳的季节,然而,她却总是为这纷杂的人和事,莫名的忧伤,甚至还莫名其妙的纠结烦恼。
刘月仙下午三四点钟才出现在车间,她好像特意描了描眉,施了浅棕色的唇膏,略为上翘的下巴,给人一种神圣的美。
阿红,你赶快去宿舍休息一下,第一次值夜班,可别没精神。说完她迅速的投入了工作。阿红,抬头撇了一眼车间的角落,杨德义不在。“没关系,刘姐,我不困,现在哪睡得着呢!再说晚上不还有你陪着我吗?咱俩说说话,几个小时一会儿就熬过去了。”
刘月仙微微一笑,她是那种把愁苦从不表露在脸上的人。即使内心很苦,却仍然迸发着向上的冲力。十多年后,阿红总是想起那个下午的“鸣钟示爱”事件,它确实点燃了导火索,引爆了一场生活的灾难。
第二天就是中秋节了,晚上大约十点左右,夜班车间里机器轰鸣,女工们个个低头聚精会神的工作,刘月仙看阿红操作娴熟,于是趴在墙角纸箱上睡了起来。杨德义晚上值班,他在车间转了几圈,来到刘月仙的跟前,痴痴的看了一会儿她。
李翠红,把你师傅喊醒,让去宿舍睡吧,天气冷会生病的。
阿红打了个哈欠,“杨师傅,就让她睡一会儿吧。我师傅最近很累的。你看,那墙角火炉的火很旺的,不会冻着。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杨德义转身离开一会儿,又拿了件军大衣回来,轻轻地盖在刘月仙身上。阿红看在眼里,心想,这俩人的孽缘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啊。总是这般互撕,受伤的还是他们自己啊!
夜深了,车间里除了机器的轰鸣声还是轰鸣声。忽然,一阵猛烈的剧痛撕扯着阿红的神经,原来自己因为打瞌睡,脑袋一侧的长发辫被搅进了机器。她双手抱着脑袋大声尖叫起来,使出浑身力气和机器抗衡,这一声声的惨叫令整个车间里的女工都吓得大喊大叫起来。一时间,机器声、尖叫声响成一片。刘月仙扑了过来抱着阿红,浑身发抖,眼泪汪汪,泣不成声…
一时间车间里乱作了一团,此时,杨德义飞快地跑了进来,他没有走向阿红她们,而是径直去了墙角,迅速的拉下了电闸。现在车间里只剩下一群女工的尖叫,又猛的她们也都停了下来。静,静的出奇。大家都围着阿红,阿红渐渐的失去了意识,迷糊中听见“”小杨,快打电话给老板。出这么大的事,先给胖子张请示一下……
第二天早上,阿红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两根长长的发辫已经不复存在了。姚秀英抱着一个暖瓶走了进来,“ 李翠红,你吓死个人,昨晚要不是杨师傅,你头皮都被扯飞了”。喝水吗?我给你倒点儿。
秀英姐,我师傅呢?
她一早就被老板叫去了,我被安排来陪你,还不知道啥情况。完了,这下你师傅肯定会被训惨了。姚秀英在床边坐了下来。
是我自己犯困出的事,怎么能连累我师傅呢!秀英姐,你转告张老板,都是我的错,叫他千万不要为难我师傅啊!
翠红,我和你师傅素来生怨,尽管这件事我也想帮她,怕也帮不上。我那个舅舅,昨天听说了中午的“鸣钟示爱”事件,气的大发脾气,现在又事儿赶事儿的,恐怕你师傅还得受点处分,也不一定啊!
阿红焦急的试图坐起来,大脑一阵眩晕,撕裂般的痛。她咬了咬牙,秀…秀英姐,那有没有人通知…通知我的家人?
我舅托人捎了口信,就算来也得一两天呢!
我头发…谁给我全剪了,摸着跟秃子似的…
还说呢!要不是杨师傅拉闸及时,多一分钟,后果都不堪想象。你头发绞进机器,根本难以很快分离出来。杨师傅就拿起车间的大剪刀,咔嚓,咔嚓两下,真是果断英明,英明果断。大家才能能很快将你送医院呀。
哦!谢谢你照顾我,秀英姐。也请你代我向杨师傅问好。
咱们一个车间这么长时间了,和姐妹似的,别客气,翠红。夜班一群姐妹还说要来看你呢,谁愿意出样的事儿?心放宽些,好好养着吧。
阿红平时和姚秀英没有怎么打过交道,就是工作上的相互配合。因为她插足师傅的和杨德义之间,她还讨厌过这个人。想到每个人都有善良的一面,平常积累的心事,一股脑儿都涌了出来,她盯着白色的屋顶,想把它们都想明白些,再想明白些。
阿红在医院里住了十多天,没有等到刘月仙来,她非常的着急。有一天杨德义也来了,他神情木纳,话也不多,走时递了一封信给她。阿红才知道,在她住院的第二天,刘月仙就离开工厂了,她是被老板开除的,罪名是顽固职守。
出院后的阿红头发只有寸把长,索性买了顶贝雷帽,戴着帽子的阿红不去上班,在家里不停地给刘月仙写信。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害她失去工作的人,她伤心极了。
她一遍遍看着刘月仙的信:翠红,别难过,好好养伤。师傅我无论在哪里,都会认你这个妹妹。以后工作上可千万要仔细认真,都是师傅的错,由于个人原因,让你没休息好还跟着分神,才造成这可怕的事故。怨不得别人,师傅是有责任的。别惦记我,师傅走了。天下这么大,在哪里不也是为了吃一碗饭嘛。临行匆匆,也没有什么礼物给你,就留张我的相片吧。以后无论在哪里,只要你还记得师傅,师傅就一定也会记得你………
一个月以后,阿红再一次去城里红星袜厂,正赶上食堂买菜回来的驼背张,他和门卫王大爷正在聊天,一看见阿红便高兴的喊:李翠红,你这丫头,又活蹦乱跳的了,还想起进城来看看我们啦!
张师傅,我是来厂里想问问我师傅的地址。杨师傅给我的地址,我写了好多份封信呢,可我师傅一份都没有回,所以我想看看是不是地址写错了。
哦!当时刘月仙走得很匆忙,杨德义追了出去,也没有追回来,后来和胖子张大吵一架,生气回家去了,到现在也没来上班。把个厂里的贾师傅忙坏了,天天吵着张胖子要帮手呢!你等着,我进去放菜,找财务室给你问问,经常领工资的地方,应该有资料简历什么。
门卫王大爷笑呵呵地邀请阿红进屋取暖。“你师傅被开除的冤呢!跟杨德义又没怎么着,多好的姑娘。从我这儿进进出出好几年了,城里人金贵,咱乡下娃就不金贵么?城市户口有啥了不起的,生生把两个年轻人拆散伙了,这胖子张啊,还真不怎么样?王大爷絮絮叨叨,边添煤球边和边阿红说着话。
就是的!我师傅那条件,哪一点配不上他侄子。阿红坐在火炉边忿忿不平。
唉,走了也好。咱乡下的娃娃本分老实,人又善良,走到哪里还能没有饭吃?!你师傅又是个有本事的,肯定不比这小厂子混的差。
借你吉言,王大爷。
老头递过来一杯热水,阿红连忙接了过来。
李翠红,我要了一张表格,你看对不对?驼背张穿着一件长长的蓝大褂儿,由于个子矮,人又胖,不停地喘着粗气。
阿红接过来一看,奇怪!地址都是一样的。“张师傅,地址没有错啊,可为什么我师傅就一封信也不回我呢?”
“兴许她去外地上班,根本就不在老家。你等到快过年时再写,她没准儿能收到。那个李翠红,我厨房很忙,你闲时要来玩哦”。驼背张说完急急的转身离去。
阿红放下水杯,从挎包里掏出一包糖酥,“王大爷这个留给您喝茶吃,我还得赶火车,错过了就很麻烦的…”
好闺女,这事故把你也吓得不轻。好好在家玩玩吧,这大冷天的就别出远门了,过年后再找工作,城里招工的地方多着呢!
嗯,再见啦,王大爷。
从城里回来,阿红在热炕上跟母亲学做鞋;跟大姐学织毛衣;跟邻家的新媳妇学绣花、纳鞋垫子。但是真实的昨天,师傅的情谊,依然令阿红心生忧郁,难以抵抗直白的寒风。
时光促促,从第一份工作开始,阿红进入了社会,进入了城市。从此幸遇很多像刘月仙一样的人,它们绽放萤虫般的光芒;他们都来自农村;他们用本质的善良冲击利欲横流的城市;用平凡的劳动,凝结农村人的智慧。多年后的一天,阿红回归故乡,红星织袜厂的地方,凸起了一栋耸天的商厦,太阳垂直在商厦的顶端,折射出无数温柔的光波,映衬在欢笑的人们脸上。虽然再也找不到熟悉的痕迹,但生活在逆境的人是最美的。迎着光波走入人群,她终于感受到逆光的美了。——(敬请期待《阿红的抑郁时光》第七章《胡子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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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太阳垂直在商厦的顶端,折射出无数温柔的光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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