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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红的抑郁时光(第八章)猴子

   日期:2019-05-15     浏览:299    评论:0    
核心提示:《阿红的抑郁时光》(第八章)猴子文霍冰洁————我天性善良,只有为数不多的瑕疵,如一张美丽的脸庞上撒着几颗零星的小瘢疵。

《阿红的抑郁时光》(第八章)猴子
文霍冰洁


————我天性善良,只有为数不多的瑕疵,如一张美丽的脸庞上撒着几颗零星的小瘢疵。——贺拉斯



赌鬼遇酒鬼(一)

2002年的冬天,一场大雪造成了全国交通不便,一时间跑长途车的人大都闲散在家,福前街上就住着不少物流园的司机,比如猴子、王辉、张运来等人。他们都是“逍遥商店”的常客。阿红影响最深的就是这个叫猴子的人,他是山东威海人,大名叫张海波,因为他人长的精瘦精瘦的,有着一对会说话的眼晴,常剃个平头,有对大大的招风耳,而且说话和动作又非常滑稽,常常令人忍俊不已,因此物流圈里大都叫他猴子。
猴子30多岁,却是个实名制的酒鬼,听人说他每次出车回来,都要灌个七八两老白干,睡个一两天,要是睡不醒,被老婆司兰打扰了美梦,就会虐打她,常惹得邻里怨声载道,因此,他表面上看就像个小痞子一般。阿红记得,那时他们刚从上海到苏州不久,在福前街开了个“逍遥商店”,买些日用百货。店里有两台“老虎机”,猴子每次来总是要换一二十个硬币,坐在角落里开心玩一阵子,渐渐地就成了胡子的朋友。
那是大雪后的第二天,胡子突然对老虎机有了兴趣,他以前都是不怎么玩的,怕被阿红骂,自从猴子一次从老虎机里弹出100多个硬币后,他也胆子变得越来越大了。
街面上到处都是积雪,天气非常的寒冷,胡子也就不常出去了,他开始对着老虎机,把那些钢蹦儿喂进去,又拿钥匙取出来,反复投币,反反复复地玩。抱着饭碗也战斗,睡到半夜也要下床去偷偷的玩一阵子,简直是入了迷,这样玩了三天三夜,大约是那老虎机也被撑着了,通通闪了红灯,爆出了最高数字999,胡子才罢了手。
早上阿红起床,胡子睁着一对熊猫眼:老婆,快来看,我把老婆机玩爆了。
阿红正在刷牙洗脸,看了那三个闪闪的红灯数字999,又是生气又是好笑:你个赌鬼,玩命呐,还不滚去睡觉!
由于大雪封路,小店的生意也明显的好了许多,阿红买菜回来,只见胡子对着猴子狂吹他的赌技,猴子一脸的兴奋,听得津津有味。
胡永发,你就摆个破玩意儿,啥也不干,光围着它转,还祸害别人,你自豪个啥嘞?阿红冲着胡子就嚷嚷。
嫂子!我胡子哥这么牛,打老虎机都能打九百九,这叫坐地收钱,多好啊!猴子笑嘻嘻的回了一句。
就他,还牛!差点把自己喂给“老虎机”吃了。赢点臭钱美成熊样,有啥可夸耀的嘛!
哎呦呦,我老婆见着钱就高兴,才不问你怎么挣的。胡子哥真是个人才呀,嫂子,你咋还生气呢?!
猴子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干瘦的脸上嵌着一对灵动的大眼睛,看得出他好像很崇拜胡子。
你快回家带孩子去吧。他是个人才,出门闭眼一抓一大把。他是赌鬼,你是酒鬼,赶明儿个你俩凑一对儿得了。
胡子听着阿红没头没脑的数落,打了个哈欠,笑着说:听听,我老婆让咱俩过呐,这婆娘啊!嘴没把门儿的。
猴子拎着一瓶酒,沿门大笑而去。
一连几天猴子总会在早上睡足之后,来到小店买东西,然后把找回的零钱都换成了硬币,随后就坐在“老虎机”旁全身贯注的“开战”,他和胡子俩人一唱一合,高兴的就像两个顽皮的孩子。
嫂子,再给我20个硬币。
今天硬币不多了,就几十个,你都喂进去了,没啦!
哎呦,你咋不让我玩尽兴呢!我明明知道胡子哥换了好些硬币的。快,胡子哥,你帮我去拿一下。
猴子急得抓耳挠腮,胡子干笑不动。
张海波!我看你闲玩好几天了,还不挣钱去。快过年了,你家那三个小娃娃都不要添新衣服啊!省省吧,这祸害人的东西,有啥玩头。阿红趴在柜台上,一脸善意的微笑。
嫂子,不是我不去,是大雪封路,暂时还没活儿,你叫我闲下来弄啥嘞?就让我高兴玩一会儿吧。
看着猴子一脸的媚相,阿红没法拒绝,只得又抓了一把硬币递了过去。于是胡子和猴子二人相互支招,对着“老虎机”开战,整整一个上午下来,也许是觉得不过瘾,于是晚上便相约来了一场更大的“战斗”。
吃过晚饭,阿红陪儿子阳阳爬在柜台上写作业,猴子忽然带着七八个人进来,这些人都是面熟的,一个个点冲阿红点点头,就直接进里屋找胡子去了。
嫂子,给我拿两幅新牌。猴子站在柜台边上笑着说。
张海波,你带这么多人来我家,就是为了打牌呀!拿上牌上你家打去。阿红趴在柜台上有些生气。
嫂子你别误会,这些人都是我老乡,平常叫他们玩都没时间呢!我和猴子哥说好的,大伙就图个清净高兴,我们只会玩小不玩大的,你可别跟胡子哥生气呀。
嗯,你说玩小就玩小,可别把我家当赌窝了!
那帮人走进屋去,就各自寻找小凳子坐下,围着阿红家的方木桌子像坐席似的。胡子这时走了出来,拉着阿红来到了门外。
媳妇儿,我们就斗一会儿“地主”。你看这样的话,他们既买烟又买水的,咱家生意不也更好了。你可给我留点面子,别乱发火啊,人家会笑我呐。
笑你个头啊!你咋不去猴子家摆战场去,就这两间房,孩子晚上还要早点睡觉,会吵死人的。
不碍事儿,你哄孩子睡你的,到时候我们再张罗到外面来。胡子嬉皮笑脸,顺手摸了一包香烟就进屋了,阿红还想说什么,见有顾客进来买货,就赶紧迎了上去。
晚上生意似乎特别好,阿红忙起来也就忘了进屋查看。只听得屋内“杀声阵阵”,喜笑逗趣,屋外寒风怒吼,积雪映月,不知不觉就过了点儿。阿红一看他们兴致都很高,又不好意思催赶,只得让他们去外边店里接着玩儿。这天夜里,阿红家的店内灯火通明,笑闹不断。
第二天阿红起床,天啦!满地的烟屁股,屋内仍然烟云缭绕,那些人竟一个也没有走。有几个人还在斗牌,不时打着呵欠,眼睛却都是亮晶晶的,好像圆木桌上堆着奇珍异宝似的;有几个人靠在墙角睡的很香,还一脸的甜蜜。
胡子,你们斗了一夜吗?哎哟!你们精神可真好,像抽了大烟似的!
嫂子,给我泡碗面。嫂子,给我也泡一碗…猴子带头叫嚷,那几个人也跟着叫嚷。
好好好!我给你们泡面,让你们吃饱了再斗。你们看看这个王辉、龚老三他们就……就睡在地上,这是要生病的啊!猴子,你赶快把他们叫醒,让他们回家补觉去吧。
还是嫂子好,胡子哥娶你真有福气。
猴子吃着泡面,乱蓬蓬的头发和吃相显得异常滑稽。
别贫了!看看你们几个大男人,对着这些破纸片儿翻了一个晚上,有意思吗?回家还不得跪搓衣板儿呀!
阿红擦拭柜台,胡子刷牙洗脸,那几个打牌的人也陆续都走了,猴子掏出20块钱放在柜台上:嫂子,你不知道,我们跑长途的人,一有活儿就是几天几夜在高速路上跑,辛苦着呢!冷不丁这么一玩耍,真是痛快呀!
还美呢,玩也要有个度。你再这么疯玩两天两夜,你老婆还不得寻上门来,把我这房顶给掀了,快回去吧!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久赌必输啊!拖家带口的,我们都明白这么个理儿。猴子说完笑笑:我老婆掀你家房顶?!借她十个胆她也不敢。嫂子!你真会开玩笑。
猴子走后,胡子带着阳阳正要出门上学,弯腰扫地的阿红抬头大声说:胡子,你是不是一晚上把我柜台桌匣里的零钱都拿去输光了?
胡子愣了一下,快步返了回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给!老子是输钱的人吗?人家熬了一夜都不知道心疼,就知道骂骂咧咧的。走,儿子,咱们上学去。
看着胡子洋洋得意的离去,阿红气的直瞪眼,再看看那几张大团结,正随着门口吹进的风一张一合的,充满了诱惑力。阿红的眼皮猛然跳了几下,她抓起那钱就扔进了抽屉。



枕下的钞票(二)
胡子回家掀起被子就想上床补觉,阿红坐在床头说:你不要再打牌了吧。这大冷天的,谁输了都不痛快,谁赚点钱都不容易的。
去去去!别一惊一乍的,大家闲下来聚一聚,解解乏气,一年到头300多天呢,你当我们男人都是老黄牛啊!哪有光顾着拉车,还不让人停下来喘气的道理!
阿红抱了一箱方便面出去放在柜台上,进里屋又问了一句:那猴子是啥人啊,别招惹上小混混,到时出点事儿,可就麻烦了。
胡子翻了个身,“净吵吵”!那就是一货车司机,长期跑车,人老实着呢。别有的没的净瞎想,烦人!
胡子一觉就睡到了下午四点,靠在床栏上,张嘴就讨水喝,如同一个撒娇的病人。这边喝完水,那边又嚷嚷:老婆,我饿了,快做饭吧。
阿红一脸嫌弃:你个赌棍,给你煮扑克牌吃吧!吃了它,你就精神了。
晚上六点多,阿红还在收拾碗筷,昨晚那群人又拥了进来,还带着几个生面孔,那些人相互递烟,说笑,直奔阿红家的里屋,像生产队开会似的。
老婆!拿两副牌给我。胡子站在柜台边:我们就小玩玩,今晚保证早点收工,天这么冷,也没啥事儿,是吧?!
阿红生气的把扑克牌扔给他,可是他还不走,于是阿红瞪了他一眼,转身拿了一张百元纸币放在他手上:快滚,输了就早点关门睡觉。
胡子也不生气,像个讨得糖果的孩子,捏着钱就进了里屋。
这一开战又是热血沸腾,“杀声阵阵”。有哭丧着脸子的;有一副忙失魂落魄像的;也有人心花怒放哈哈大笑的;还有人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赌注越押越大。转眼就过了十点钟,阿红想进屋给阳阳拿件衣裳,只见屋内气氛怪异,她家的小饭桌中央有一小堆红红的纸币,十多双眼睛都盯在那儿。猴子和龚三俩人手里捏着几张牌,一人一张百元币往桌上甩,好像那钱就是纸一样。阿红这时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从小到大,除电影上,她还没见过这么大的赌阵,忽然,龚三首先抛出了手中的纸牌,声音有些发颤:猴子,再放100,你开牌行不?
猴子故作深沉的一笑:算了吧!别放,我也开牌。
就在一刹那功夫,阿红还没看明白,猴子向前一扑,两手一挥,把那些钱一子搂了过去。“妈,有人买烟呢,你快出来”。
儿子在门外一喊,阿红急忙往外跑,但在她回头关门时,分明看见了胡子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顾客走后,阿红趴在柜台上还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完了,这胡子赌瘾犯了,要把这个家毁了。看着阳阳在那里开心地拼积木,阿红的心里一阵挣扎”。
胡子此时正巧走了出来,从货架上拿起一瓶饮料一饮而净,咂咂嘴,“想什么呢?也就1000多一点,人家龚三是厂里主管,输的起的”。
你就赌吧。你把天捅一窟窿给人抓去,我可不给你送饭。这都十点多了,儿子还要上学,你叫他们出来,我们可要休息了,阿红冲着胡子直瞪眼。
你小声点儿,这可都是街坊邻居。姑奶奶,给!我可没输。胡子掏出两张百元纸币,笑着往阿红手里塞。
谁稀罕你的臭钱?!

阳阳睡了,阿红打开窗户,挥着枕巾赶屋内的烟气,那浓浓的烟味呛得人有些头晕。真要命,她心疼的看着儿子酣睡的脸。
那一夜,阿红梦见铺天盖地的钞票朝她飞过来,她被压在下面喘不过气来,于是一个劲地大喊胡子。惊醒后脖子非常酸痛,发现自己的枕头明显高出一截,她抬起来一看,全是一团团皱巴巴的纸币,足足有一两千块。她心跳加速,连忙穿上衣服,拉开了外间的隔门。
小店中央仍围坐着四五个人,个个失魂落魄,耷拉着脑袋,连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他们还在斗牌,他们又熬了一夜。
猴子!你让老乡们都歇了吧。这样钢铁侠也会累跨的,我烧点热水给大家喝喝。屋内烟气太重,阿红说话时也被呛得不停咳。
嫂子,你和胡子哥感情可真深,做梦都喊他呢,我们可都听见了。猴子一只手夹着香烟,一只手端起水杯,朝阿红露出戏虐而狡狤的笑脸。
别贫了,你!你看你这几天活脱脱一个酒鬼、赌鬼加大烟鬼,这样过日子,你老婆还不得给你踢出门呀!
王辉和张运来几个听了哈哈大笑:“嫂子,猴子才不怕老婆呐!他在家眼睛一瞪,他老婆就吓得浑身发抖呢”。
真的吗?猴子!欺负老婆的男人,我这里可不欢迎呢。
没……没有,别听他们胡扯!
王辉、张运来、刘富贵等人陆续离去,猴子坐在小板凳上,开始从自己各个口袋里摸出一团一团的纸币,最后把它们堆在小桌上,一张一张扯平了整理。胡子在刷牙,阿红忙着陪阳阳穿衣服。
胡子哥,今天中午别做饭,我请客,咱们搓一顿去。
得了吧。赢点钱就抖起来,熬一晚上了还精神抖擞的,怪不得大家都叫你猴子呢!你真是属猴的,快回家休息去吧!阿红边扫地边数落,如同数落自己亲弟弟一般。
嗨!这点钱对我猴子来说就是毛毛雨啦。我就是这两天精神很好,心情也倍儿畅快。那个嫂子,你就骂我,骂个痛快呗,可千万别为难胡子哥,等我回去休息会儿。那就说定了,晚上咱们就去街把口“东北人家”吃火锅去。
猴子背有点驼,天儿又冷,他体形精瘦,手抄在袖筒里在雪地上左蹦又跳的背影,活脱脱像只真猴,阿红不由得偷偷发笑。
胡子拉着阳阳出门,“哎,你们父子俩不吃早饭了,我准备下馄饨呢。”
不吃了,我带儿子买早点吃去。
胡子的声音中明显带有几分喜气,这让阿红十分不快,她进屋瞅着枕下的一堆纸币,感觉到有一股火苗直窜上脑门,要把自己也点着了。
胡子送阳阳回来,准备上床补觉。
胡永发!谁要你这些臭钱?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到头了,你现在简直就是个大赌棍。阿红冲上去抓起那堆纸币就甩在他身上。
你个败家娘们,你跟钱有仇啊?猴子蹲在地上开始捡钱,阿红走过去对着那些钱又是一阵子连踢带踩。
我就跟它们有仇又怎样?!我不稀罕它们又怎样?!就你挣这钱,我怕花了也会做恶梦。
我看你简直不可理喻!这点钱算什么呀?对于那些大场面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嘛。想当年……
你还说!你给我滚出去!阿红一个枕头扔过去,胡子声音马上低了8度,“老婆!老婆!我错了。人家就想给你一个惊喜,你看啊我赚这些钱也很累的嘛,我都困死了。哎呦,你就让我先休息一会儿吧,我保证不赌了”!
阿红看着胡子嬉皮笑脸的样子,生气极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不想过就说话”。她砰的一声拉上门,来到外边小店,猛地看见猴子老婆司兰正站在柜台边上。
司兰姐,你买什么?我帮你拿。
两袋盐,一把挂面,嗯,再给我个塑料袋,我称点儿鸡蛋。
司兰蹲在地上挑鸡蛋,阿红趴在柜台上心里很是不安,在香烟盒上乱画圈儿。
果然,结了帐,司兰并不着急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就问:老板娘,我老公这两天在你家小店耍钱了吧?
阿红点点头,正不知如何回答。司兰冲她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他只要不去发廊泡妹子,赌点钱,没事儿的。还有,在你这里玩,我放心着呐。
街面上积雪仍未消融,看着司兰离去的背影,阿红的心里泛着苦涩,她实在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能如此大度。
晚上聚餐,司兰话很少,只是闷头吃饭,猴子不停的给三个孩子挟菜,没一会儿,司兰就带着他们离开了。猴子和胡子两人几杯酒下肚,心心相惜,开始划拳论英雄。阿红心情不好,干脆也喝起白酒来,九岁的阳阳很是聪明,竟然倒了一杯纯净水,偷偷的换下了她的白酒,阿红看在眼里,幸福在心里。
阿红回家陪阳阳睡觉,直到11点钟左右猴子才回来,他一身酒气,“老婆,那海波……海波人真…真不错,以后…以后你别老噎人家。我们就是…就是耍点儿小钱,高兴……高兴就好”!
阿红脸都气绿了,“酒鬼,你再胡说,给我滚出去!”
老…老叫我滚,我滚…滚哪去?那…那家娘们像你……这样?看看人家……人家司兰,就你……老张牙舞爪的!
去!滚去找那不张牙舞爪的去。赌钱还有理了,还高兴!再提赌字,就甭过了!
胡子虽有八分醉意,但心里明白,阿红真的在生气。于是一脸坏笑,女人头发长……长,见识短……短,我找…找儿子去。他几步窜上床,抱着阳阳睡觉去了。
夜深了,阿红躺在胡子身边,想起枕头下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就心惊肉跳的。是啊!猴子以前可是个小人物呢,20多岁就有了自己的砖厂小作坊,是一个80年代在农村就有了几十万的人;一个被一群狐朋狗友捧到天上,又摔在地上的人物。虽说金盆洗手,不再参赌了,可阿红一想起前一晚桌上那上千元的赌局和胡子一张因兴奋而涨的通红的脸,她就无法安睡。那一夜,她失眠了。



风波(三)
一连几天,阿红心有余悸,猴子也没打照面。这天早上太阳很好,外边马路上的积雪终于融化了,街上行人也多了起来。阿红趴在柜台上看着外边地里种菜的老阿姨,工厂内奔跑打球的年轻人,很是羡慕他们。胡子送完阳阳后坐车去无锡了,猴子告诉他那里有个茶炉加工厂,他想去看看,如果可以的话就买一台放在店里。
老板娘,这么闲呢!给我来包红南京。
阿红一看是刘富贵,忙一边递烟一边热情地问:小刘,你今天怎么没上班呢?
嫂子,我前几天打牌感冒了,一直不舒服,最近调休,只上白班也不加班了。胡子哥呢?
他去无锡了。嗯,小刘呀,你们厂有废木材没有,能不能给我们弄点儿来。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嘞?我们厂后墙根底下正好有一大堆呢。前几天总务说有人来查卫生,要找人拉走呢!
那你快给总务打个电话,给我们留着。胡子想在店里装个大茶炉,天冷,你们打热水可就方便多了。
厉害了,这个主意还行, 我来给你问问。刘富贵顺手抓起了柜台上的电话机,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嫂子,给你问了,总务交给我来处理了,你啥时候来拉走,到门卫室找一下我就行了”。给,这是我的烟钱!
行了,给什么钱呢!快装起来。小刘啊,这里还有两包黄南京,你也装起来,明天给人家还个人情,等你猴子哥回来,我让他请你喝酒!
嫂子,你真客气,我的烟钱你还是拿着,小本买卖。这两包烟……我就揣走了,你知道现在的人嘛,啊…哈哈…
阿红家的大茶楼开张的时候,店里生意明显的红火起来,虽说是一毛五分到两毛不等的水费,每天小计也得盈利一两百块。更别说小店的杂货了,原来两个星期进货,现在变成一个星期进货,胡子也有点活干了,闲下来劈柴、烧火、聊天,交了一大群的朋友。这天上午,阿红正在数毛币。突然,从门外跑过去一群唧唧喳喳的人,他们跑得很快,好像被人追逃似的。
胡子,你出来看一下店。
“上那去”!胡子正在看电视,一脸不情愿。阿红也不解释,掉头就出了门,这时她看见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围着一大圈的人,那里似乎还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她急忙奔了过去。
当阿红费力的钻进那个包围圈时,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只见猴子拖着他老婆司兰,连踢带打,还不停的扇耳朵。那司兰头发散乱,嘴角流血,衣服上全是泥痕,她家的三个孩子站在边上,一个比一个哭的响。
“这猴子喝醉酒后常把老婆往死里打啊,真是可怜呢!”看热闹的人相互议论,却没有一个人上去劝解。阿红稍一犹豫便冲了上去,她一把揪住猴子的衣领:住手!再不住手我掐死你!
猴子掉头就举起了拳头,可当他看到阿红时,吃惊的睁圆了了眼睛。嫂……嫂子!这败家娘…们,气死我了。我就…就喝个酒,回家吵吵个没……没完,欠…欠揍的玩意儿。
张海波,你个大男人打老婆,是人吗你?!你要是我老公,我把你皮剥了,你信不信?!阿红生气的一把推开他,低头扶起地上的司兰,“囡囡,把你妈扶家里去”!
猴子这时候竟然笑了,笑得阳光灿烂,“我…我就喜欢嫂子…这样的,像孙…孙二娘。我把我那…娘们撵回…撵回老家去,咱…咱俩过!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阿红一生气,上去就踹了张海波一脚,他站立不稳,差点摔倒,人群中又发出一阵哄笑。
欠扁的坏种!嘴上没把门儿的,看胡子不撕烂你的臭嘴。快走!到我家喝茶醒酒去。
人群都散了,阿红推着摇摇晃晃的猴子,这家伙一路的坏笑胡扯。“胡子!你快出来把他扯屋里去,我来泡点浓茶”。
喝上热乎乎的浓茶,猴子神智清醒了些,就开始对胡永发倒苦水,然后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各自的老婆。胡永发爽朗的大笑和猴子抓耳挠腮的滑稽,让阿红忍不住偷笑。同时和猴子相比,阿红感到自家男人很是温暖,自从嫁给他,不管自己多浑,他可从来没有对自己动过手。
中午阿红做了炸酱面,炖了排骨汤,饭后又开始对胡子打司兰的行为进行劝说和批评。
张海波,你看在司兰给你生三个孩子的份上,也不能打她呀!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没有?你出车一走就成十天,她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在这里守着,容易吗?!
猴子慢悠悠的吐着烟圈儿“嫂子啊!我也不知道为啥,一看见那婆娘就来气。也不知道收拾家里,把个屋子整的跟捡破烂的似的;给她钱也不知道花哪儿去了。还有我的个亲娘哎!你不知道她做的那个饭,太难吃了。天天就是个大饼卷葱、烧稀饭、烩面片子…我都要吃出胃病来了”。
你看看,你这明显就是嫌弃人家嘛。你打心眼儿里就没想着把日子过好,你这么嫌弃她,当初干嘛祸害她呀?!
胡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桌旁悠闲的转动着打火机:海波,你没遇上个母夜叉。像面前这位,你打她一下试试,非把天给你通个蚂蜂窝不可!骂人也跟唱歌似的,把你祖宗18代都得揪出来啊!
胡永发,你神经病啊,你变着方法骂我呢!阿红站起来就给胡子一拳,张海波大笑,胡子装作咳嗽状,要死了,这女人要谋杀亲夫呐!
反正我不管,我给你说张海波,再让我看见你打老婆,我就叫胡子去揍你。
我…我错了嫂子!你是我亲嫂子,好吧。我尽量不打她就是了。
别尽量。是坚决不能打,你把她打出毛病来,那三个娃娃咋办呢?!
好,好。坚决不打!


冬天渐渐过去了,天气也慢慢暖和起来。阿红租的小店连着卧室,卧室有个后门,后门边上有条大河,夏天蚊子很多,春天,那儿风景却十分迷人。岸边是条小路,路下是一望无垠的河水,路边却是一块块小小的菜地、竹子和花花草草。
现在才三月天,河水还泛着青色,阿红种的小葱和青菜就绿油油的一片。一天早上六七点钟,胡子还在睡觉,阿红就去河边提水浇菜,这时候她听到“扑通”一声,看见不远处有个女人跳到了河里。阿红急忙扔掉水桶大声喊叫起来:胡子!胡永发!快…快出来!
阿红带着一嗓子哭腔,眼看着那河水就要漫过女人的脖子,胡子跑了出来:你见鬼了,大清早没命的喊,怎么啦?!
快!快救人!有个女的,从……从那儿跳下去了,看……
阿红顺手抄起门口晾衣服的竹竿就跑,胡子跟在后面,“你慢点儿,别把自己也带到水里去”!
这时候水面上只露出了女人的黑发,她在拼命的挣扎,河边还站了好几个女人,一个个扯着嗓子乱喊,但是一大早根本就看不到几个人出来。胡子来不及脱衣服,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河里,他以最快的速度朝那女人游去…
胡子拉过女人的身体,看到司兰时,他只犹豫了一下,那又腥又咸的水花就呛了他个满嘴,他连忙右手一用力,挟起女人的腰身,左手拨拉着水花吃力的游向岸边。
好在离河岸不是太远,阿红在不远处把长长的竹竿,伸了过去。胡子拼命的推送,阿红和河边那几个女人一起扯拉,才把司兰弄上岸。这时,胡子全身打着冷颤:“老婆,我回去换衣服了。”
司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老天爷呀…干嘛不让我去死!我死了,给他腾地儿;我死了,他狗日的就快活了!呜……呜…嗯……嗯嗯…嗯…
司兰!你真是个傻瓜。你死了那三个娃娃咋办呢?我就没见过你这当妈的,把自己往死里作。快跟我回去换衣服,这水太凉,会生病的。阿红使劲的扯了司兰来一把。
司兰只管哭,动也不动。湿漉漉的头发上流下的水珠和眼泪混合在一起,光着脚板儿,让人看着就心疼。
老板娘,你们两口子真是好人!今儿个要不是你俩,这司兰恐怕就没命了。你说这猴子,真是个不着调的怂货,老婆都差点给淹死了,他可能还在家睡觉呢!走,咱们几个一起把司兰扶回家去。
这是阿红第一次到猴子家里。一间十多平方的小屋,屋内又乱又脏,像是经过了一场“战争”,地上都是碎碗残渣,散乱的筷子,东躺西爬的锅碗瓢盆儿。正在睡觉的猴子被惊醒后,穿着秋裤跳下床来,一脸惊骇。床上三个孩子还在酣睡,阿红抄起门口的扫把就抡了过去:你他娘的!司兰都差点儿淹死了,你还睡?你还是人吗?!你看你把她打成啥样了,这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来打你身上试试,嗯!你还是人嘛你?!
猴子穿着秋裤躲闪不及,连连被抡了好几下,两条麻干似的瘦腿一阵抖动,满脸的问号和无辜:嫂…嫂子!别打!别打…再打我…我跟你急!
来!急一个给我看看。小样儿的,我还收拾不了你了。
阿红手中的扫把又挥了起来,猴子转身沿门就跑:我找胡子哥去,让他休了你!你简直就是个…母夜叉…
大家找来了厚一点的衣服,有的帮司兰擦头发,有的帮她换衣服。大约都是平日的相熟的,你一言我一句,翻来覆去的劝说:想开些,好死不如歹活着,要为孩子想想啊……
阿红捡起地上的锅碗瓢盆,再看看那三个被窝里睁着眼睛唧唧喳喳逗笑的孩子,气得大骂:司兰!你是个死人啊!你没长手吗?他打你你就老实受着,受不了就去寻死,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你干嘛非得跟这混账羔子过呀?!
那几个女人笑了。“老板娘,你真厉害!那海波可是虐司兰出了名的,经常喝醉酒就打人,还神气活现的,谁劝说都不听。你看看你这一顿打,他就像老鼠似的跑了,换作我们可不敢,打他不成反被他打了就惨喽!
唉!我也是给这怂货气蒙了,平常哪敢呢!又不是自家男人,随便打了,那还得了。
大家都走了,阿红烧了热水端给司兰:妹子啊,你喝点热水,家里又找不出药片儿。生病了可是很难受的。
老板娘,你和大哥都是好人。今天你们救了我,明天说不定还得……还得给海波打死,说到这里,司兰又哭了。
你看看,就这屁大的一张床,三个娃儿和我们挤在一起,他还半夜还要和我行房,我不同意,他就给我揪到地上一顿暴揍。你说……我…我都臊的没脸说啊!我寻思着…寻思着还不如死了干净!司兰靠在床头上,泪如雨下。
妹子,你别总是哭啊!哭有什么用,你越怕他他就越欺负你,你得硬气些,你主内,他主外,这是你们共同支撑的一个家,你的功劳一点也不比他少嘛。你凭…凭什么被他打啊!快别难过了,我看你也有嘴坏的毛病,上次在街上打架,一个劲的骂人家祖宗,那海波急了,还不得打你呀。两口子吵归吵,千万别骂人家祖宗,这很伤感情的。说到这里,阿红摸了一下床上一个孩子的脸蛋,看看,这几个囡囡半大不大的,你去死,你忍心啊!
司兰揉着红肿的眼睛,一脸疲惫,“姐啊,我以后就叫你姐姐,有你给我撑腰,他海波就不敢欺负我了”。
这是什么话?!两口子的事要关上门自己来解决嘛!姐也就是一个热心肠的外人,你们俩要好好过日子,要相互理解才行啊!
阿红回到小店,看见胡子穿着冬天的棉袄还打喷嚏,而猴子坐在床边悠闲的看着电视。此时瞧见阿红,他猛的站了起来,躲在了胡子的身后:嫂子!嫂子…你可不能再打了,大哥救了司兰,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我认错。中午,中午我请你们……吃饭,行不?!
请你个头啊!好好的人都快给你逼死了,咱们大家都出门打工,哪一个容易?有谁会把日子过成像你们这样的?那司兰他爸妈把女儿养大,就是给你打的?张海波,你简直混蛋!以后我家不要来了,看见你就讨厌。
阿嚏…胡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老婆,快给我找点药片吃,我可能要感冒了。
嫂子,你骂的有理。我张海波不是人,你揍我,我没话说,你像那生辰岗上的孙二娘似的,我就服你了!看看这胡子哥还被我祸害病了,你们都是我猴子的恩人,干脆哪天我和胡子哥结拜好了,这是求不来的缘分啊!
结什么结!多大个人了一点也不成熟。给,这是板蓝根和感冒药,滚回家看司兰去,再对司兰不好,我还揍你!阿红当着胡子的面又捶了张海波一拳。
等猴子一走,阿红赶紧打开被子:胡子哥,快上去躺一会儿,你今天真勇敢,我李翠红为你高兴呢,唉!想起早上那危险事儿也关系着你的安危,我还真的有些后怕呢!
胡子哈哈大笑,“小样儿的,嘴巴甜上了。我咋瞅着你和海波唧唧歪歪的,当着我面打情骂俏呢!看看你一个女人,谁都敢惹,还冲到人家家造反去,你胆儿够肥的呀!那海波要不看我的面儿,小样儿的,就凭你,他打十个都不难”。
就你嘴碎,给点阳光就灿烂。你难道没看见司兰的可怜样儿,我一生气才不管他是谁,打不过也得打!
胡子一连病了三四天,发高烧、咳嗽、出虚汗。听来买挂面的张运来媳妇说,司兰也病了,在医院打吊瓶好几天还没回来。阿红不竟有些挂念。这时候“逍遥商店”却出名了,救人事件被那几个好事的女人添油加醋,连同阿红打张海波的事儿一下就传遍了整条街。一时间,出租屋内谁家吵架拌嘴,女的必定神气活现的说:“你再敢欺负我,我找“孙二娘”来揍你”。那男的一听,也就悻悻丧气,没了声响。
慢慢的,猴子除了跑车,来小店的次数明显更勤了些,每次饭后都要来找胡子玩一会儿。不过,阿红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睛有些怪怪的,有时胡子不在家,他会端个茶杯坐在小凳上帮阿红烧水,人家来打水,他抬头露着两颗小虎牙冲人家傻笑,有那爱开玩笑的便说:猴子哥,你被红姐降伏了,烧练丹炉呐!
猴子指指茶炉,去你的,水提回去不够用再来,这丹炉中的水,润肺清肠防病又养神,保你精神抖擞!
看把你美的,你守着丹炉修炼吧。当心成精了,也让红姐把你打回原形去。
店里排队打水的人一阵哄笑,阿红边买东西边转身回了一句:各位自动投币找零,可别忘了放钱啊!被猴子的火眼金睛发现了,要打成一堆白骨的,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什么时候秋意就涌上了心头。苏州的天气在八九月份总是阴气沉沉的,有时一连几天都见不着阳光,总是连绵的雨幕过后飘散着潮湿的雾气,让人心生忧郁。
这天早晨,阿红出门抱木柴,但因为都是堆在露天地里的,很是潮湿。虽然终究费了些功夫点燃了炉子,可那浓浓的烟气弥漫在小店的各个角落,呛的阿红不停的咳嗽,大家也都一样,好像小店着了火似的。阿红的心情很差,中午做饭炒肉,错把醋当成酱油倒进锅里,气的把锅铲一拍,怪叫一声,吓得胡子门口一探头:老婆!怎么啦?看见老鼠了?
阿红懒得理他,胡子自从开了这个小店,除了按时接送阳阳,帮着看店。就是隔三差五的约人在家斗地主打牌。阿红有时很烦,每次问他,他总说还没琢磨到好的主意,先攒钱再说。攒个屁!一家人就能图个温饱。正在这时,外边忽然传来了刺耳的汽笛声,打断了阿红的思绪,只见一辆十多米长的集装箱停在了店门口,阿火正要出去理论,“”嘭的一声,车门开了,猴子端个茶杯笑着走下来。
嫂子,我来讨杯水。
店门都堵死了,你停个车就是为了打杯水呀!嗓子着火冒烟了吧,你!
猴子只是笑笑,打完水走到里屋去看了一下牌局,出来边喝水边说:嫂子,你过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阿红跟着猴子来到大车的尾部,他打开两扇铁门,只见里边堆着半车厢木泡花和干柴疙瘩,阿红高兴的笑了:张海波,你这是雪中送炭呀!我这两天都被那湿木头熏出眼病来了,有了这个,可好点火了。那个…你看多少钱,我一会儿拿给你吧!
猴子关上车门,“一点破柴火,要啥钱儿。这几天老下雨,想着你点火肯定麻烦。恰巧我到常州运货,那个木材厂好大,这些东西堆在那里就跟垃圾似的,听说我要,没用我动手,那主管就叫工人给我装车,高兴的跟捡了个大便宜似的”。嫂子,我把车停在前边那块空地上,你赶下午和胡子哥把它们清干净,明天我还要出车嘞!
好的,真是辛苦你了。阿红麻利的走进柜台,取了两包烟就往猴子的口袋里塞,推让中猴子那干瘦的手握住了阿红的手,阿红一阵紧张,连忙抽了回来。她发现猴子一双灵动的眼睛,像是会说话,如同一汪深不可测的湖水泛着波澜。
那个海波呀!你开车也累了,先回家休息呗。
猴子走到茶炉边蓄满了水,瞄了一眼全身贯注打牌的人们,那…我回了,嫂子。
阿红的心里一阵烦乱。这死猴子,怎么用那种眼神看人呀!心里不竟有点堵,转眼一想门外那半车木泡花,唉!算了,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星期天晚上,阿红家的小店异常热闹,里屋七八个男人和三四个女人早早的就围成了一个圈儿,先是斗地主,玩着玩着不过瘾,又开始炸金花,自从枕下发现了人民币事件,阿红就给猴子约法三章了。第一,不管胡子怎么玩?只给他100块钱资助,输赢不吵不闹。第二,只许在家玩,不许到外面参赌。第三,不许私下借外债,后果自负。有了这三条,阿红尽管忙前忙后,因为心无烦恼,能看到胡子那开心灿烂的笑脸,也就不觉得累了。
2003年的苏州,福前街上住的多是打工者,这里四周工厂云集,方圆几公里就这么一个几百户人家的村子。因此一到晚上就非常的热闹,更别说星期天的晚上了。大街前后几家大的超市、饭店都是人满为患,靠河边有家船屋上开了个话吧,更是生意火爆,里边有七八间不到两平方米隔开的小空间,一个木头架子上放着部电话机,那些小青年和小姑娘都排着队在等候。而阿红家的小店就像是秋季的一枝梅花散着芬芳,吸引着那些年龄大一点的男男女女,不管买不买东西,饭后都要来串一下门子,寻点热闹,斗个趣儿。有人开玩笑说:老板娘,你家的东西就算贵一点儿,我也喜欢买。有几天人心情不好,宅家不想出门,可那天下午来你家打会牌,热闹了一阵子,回家吃饭都香呐。
阿红笑着说:这啥话嘛!难不成我家成了娱乐中心快活林了,打牌还能给你们解闷儿咋的。
那人正在打水,一失神暖壶的水就溢了出来。“得嘞,有这么个意思,要不怎么叫“逍遥商店””呢!“快活林”…哈哈!
晚上快十点时,阿红望了望里屋那些人,他们相互讥讽,又互斗心智,但无异都是快乐的啊!是啊,也许大家都累了一天,偶尔放松一下,才能有这种存在感吧。阿红悄悄地走近胡子扯了扯他的衣袖。
胡子走了出来,“老婆,还早呢。让我们再耍一会儿吧!”
咱儿子困了,明天还得上学呢。你把外边这些空啤酒箱子挪到门口去,把地上腾宽敞点儿,让他们上店里来玩,但12点之前必须给我散了。
胡子开始弯腰搬啤酒箱,阿红又靠近他悄悄说:我那柜台抽屉里的钱,你动一块硬币我都知道,再敢玩大喽,别怪我对你翻脸!
你这个女人也太精了,防我跟防贼似的,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那一夜,胡子12点后才上床睡觉,浑身难闻的烟味,令阿红很是不快,她懒得理他。胡子倒头就睡,阿红大脑信息紊乱,辗转反侧了好一阵子,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在梦里,她看见了猴子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殇(四)
为了生活更加稳定,也为了让胡子离开牌局,阿红找了经常来买烟的龚三,他在某电子厂任主管,由于知根底,也是极要好熟悉的朋友,经龚三介绍,胡子就进了工厂。阿红更累了,既要卖货,又要照顾儿子阳阳,但她觉得日子越来越有奔头,既幸福又充实。
天气越来越冷了,十二月底,福前街上的好多租户早早的提前回家了,街上行人明显减少,司兰总是过来买东西,精神明显比以前好些,脸色也红润了。他说猴子出车,快半个月没有回来了,她也想带孩子早点回家。
天气越来越冷了,由于胡子最近常常加班,因此阿红总是不到十点就关门大吉了。这天晚上,阳阳早早就睡了,阿红开始搬门口的鸡蛋筐,也准备关门休息,猴子忽地闪了进来,买完烟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嫂子,胡子哥还没回家?”
嗯,这年底了,天天的加班呢!最近你表现好,把你家司兰都养漂亮了。
猴子点燃一支烟,坐在火炉旁,深吸一口,吐了个漂亮的烟圈:嫂子真会说笑,我家司兰可不漂亮,你在我眼里可是最好看的。
我这黄脸婆子,胡子不嫌弃就烧高香了,天这么冷,你早点回家去罢。
猴子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忽然之间,两个人无话可说,气氛有些尴尬,他又燃起了一支烟,抬头看了看外边,“嫂子,你从柜台出来,我有话要说。”
胡子不在家,阿红有些不安,她出了柜台几步直奔门口,冲猴子一笑,“你回来也不先回个家,都这点儿了,快回家看看孩子去吧。”
突然!阿红被猴子干瘦的手臂围住,一拽就被拖回了店里,阿红又臊又气:张海波,你还是个男人就请放开我!再不放我可要揍你了!
阿红一米六的个儿和精瘦的猴子个头相当,但力气明显不如他,无论她使多大劲儿,还是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
嫂子,我就是想……抱抱你…
猴子的身体明显在发抖,他粗重而温热的呼吸吹在阿红的脖子上,阿红有点晕眩,可强烈的羞耻心使她拼命挣扎,匆忙中反手抓向他的头发,没抓到,却狠狠的挠了他的脸面,猴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终于松开了手。
阿红抽身站到一边,这时她看见猴子的脸上明显渗出一道道血红的指印来。她生气的指向茶炉旁的小木櫈,“你给我坐下,张海波,我看你就是个神经病,这样回去还不得让司兰误会呀!你是好日子过腻了,找死啊!”阿红在抽屉里翻找着创可贴,生气的责骂他。
风吹进来,有点冷。猴子的眼眶里含着泪,木然的盯着阿红处理伤口,幽幽地说:嫂子,我都要烦死了,年关了,帐…讨不回来,回家司兰又追着要钱,只有……只有在你这里才觉得温暖。你每次打我、骂我、劝我,都……都钻进我心里去了,我…我知道自己混,可只要每次回来……回来看看你,我就感到很踏实… ,就想…就想抱抱你…我…
别说了,你个大男人,花花肠子都用在这上面。你想过胡子吗?他把你当兄弟,你把他当什么呢?谁出门讨生活容易?谁没有烦恼?你看街拐角那张建军当个门卫,一个月才1000多块的工资,人家的老婆和孩子不照样养活,过的也不比你差。我看你就是欠揍,你也不想想司兰和那三个孩子,想我,你恶心不恶心人啊!
阿红转身打了杯水递给猴子,“张海波!你好好跟司兰过吧,别净想些没的。挣钱多少也买不回来一家的幸福,看看你家那三根苗苗,你还有良心吗?!
猴子放下水杯,又点燃了一只香烟,瘦削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和迷狂,他大口的吐着烟圈,最后站了起来,扔掉了烟头,猛地打了自己一记耳光。
七年了,我在外七年了。嫂子,你是我遇着最明理的女人,我…我真的不是人,今晚的海波,你就当……当他死了。以后我会好好过日子,你……休息吧,我……我回去了。
等等,你的伤……司兰要问,就说是装货时划的…对司兰好点…
拉下卷帘门,阿红终于放松地喘了口气。天啦!幸亏及时把张海波的***给灭了,要不然胡子发现了,还不得气个半死。唉!但愿那死猴子以后能正常些。


2013年元月中旬某日星期天早上,司兰来买洗衣粉,“司兰,你家张海波出车还没回来吗?”
没呢!大姐,这年关上,好多司机都停运了。海波说他多跑几趟,老板还会额外加钱呢,这样也不用待在家里喝老酒和我吵架,多好啊!
哦,那你也很辛苦呢,没事儿带孩子过来玩儿呗!
我家那孩子皮的很,来了只会给你添乱,我在家织毛衣,他们看电视,妥妥的。
司兰走后,阿红进屋一看胡子还在睡觉,阳阳正在看动画片。“阳阳,来,亲你爸一口,让你老爸起来买菜去。”
阳阳欢笑着奔过来,低头正要亲胡子的脸,胡子醒了,迅速伸出手捧着阳阳的脸一通乱蹭,生硬的胡子茬扎的阳阳哇哇大叫:妈妈,快救我!
胡子放开阳阳,悠闲地靠在枕边点燃了香烟。“臭小子,一早就放电视,吵你老子好梦”。
阿红生气地说:你看你把儿子的脸刮得红红的,孩子的脸多嫩,你也舍得?!我当初怎么看上你这么个野人!
来!你是不是也想给我扎扎。野人!野人好嘞,这才有男人味嘛。胡子伸手又要捉阿红,阿红连忙闪身退到一边,“几十岁的人了,有个正形没有,快给我滚起来”!
这几天太阳总是早早的就出来了,很是温暖。胡子带阳阳去买菜了,阿红牵出长长的电插板,开始在门口空坪上拿电锯切木头。自从胡子上班后,家里的杂活都成了阿红的日常工作。这个大茶炉供应着一条街上的租户,每天都要烧掉不少的木料。电锯发出刺耳的声音,锯末飞溅,阿红时不时还要抬头观照店面停下来买货。忽然,王辉和张运来急匆匆的走进店里,“嫂子,买两包烟,快点”!
阿红看俩人神色慌张,一脸的沮丧,不禁问道:买个烟的事儿,你俩急啥子?
嫂子,你还不知道吧!猴子哥昨天夜里在高速上出车祸了,我俩赶去找司兰商量后事呢。说完二人快步的走了出去。
阿红只觉得脑袋嗡嗡乱响,她呆站在那里,有些失魂落魄,张海波,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快过年了,你叫司兰可怎么活呀?!
胡子回来看见阿红坐在门口,一脸伤心的样。
老婆,你怎么啦?你干嘛还哭嘞?
胡永发,你赶快去司兰家看看去。阿红迅速的站起来,又掏裤兜又开抽屉,“给,这是500块,你交给司兰,让她千万要挺住啊!”
我去猴子家干嘛?还给这么多钱,到底啥事呀?你快说啊!
海波昨晚在高速上出车祸了,我也不知道人活着没。你……你快去呀你!
胡子一听,接过钱转身就走。阿红感到有点冷,她不停的在店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才30多岁…海波…三个孩子…你可千万不能死…不能死啊!”
炉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映着阿红一张苍白的脸。没一会儿胡子就回来了,他径直去了里屋,坐在床上一枝接一枝的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阿红的心里虽然有了答案,可还是抱着希望。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人!还活着吗?
胡子长叹一声,“没啦,!人当场就死了,他老乡带来的现场照片上,两货车相撞,海波的头被切成了两半…太惨了!海波的家……完了”!
胡子忍不住哽咽起来,阿红难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轻轻地走到外边小店,此时她眼前都是猴子嬉皮笑脸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又不知道自己伤心什么?!
猴子只是个在外打工的异乡人,他身上缺点一大堆,他…就这么走了,留下…三个孩子!


伤心的日子没过多久,司兰带三个孩子回了山东老家。再后来,阳春三月开货车的老黄来串门,他和猴子是一个乡镇的,说司兰带着三个孩子又结婚了,嫁了个老头,那老头对她非常的好。晚上胡子喝了点酒,直冲阿红发脾气:你们女人呐,都不是好东西!猴子才死了还不到一年,这司兰就结婚了,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他妈的人情味儿?!
阿红莫名其妙。“你乱骂什么呢?合着女人死了男人就不能再婚了。你要她守活寡吗?她!不也得活着。活着……毕竟得朝前看呐”!
胡子大怒:“这么说我死了,你也会马上和别人结婚不成?”
呸呸呸,你神经病啊!没事儿胡说八道。咱儿子才这么点儿,好好的乱发什么火嘛!
看胡子一人抽烟喝酒沉默的样子,阿红的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胡子的品性,相处谐合的哥们突然惨死,他这样发泄一下情绪,实属正常。在茫茫人海中,她为自己能遇到这个有情有义的男人而自豪。
后来福前街拆迁,大家都搬了家,阿红和胡子经过几年努力,在苏州买了房,安了家。胡子每次在家喝酒,总要喊阿红陪他,喝到尽兴时 满脸的幸福感。“老婆,咱开那“逍遥商店”的时候可真是快活,那时整条街上的男人都是我的朋友呢!”可是阿红此时却想起那一夜猴子冲动的表白,后悔自己骂的太重,给他带来了霉运。
有一次阿红喝醉了,揪着胡子的衣领大声问:胡运发,你他妈的日子过……过好了,还瞧得上…李…李翠红不?!
胡子猛地一下抱起阿红,用浓密的胡子蹭着阿红的脸,喃喃地说:丫头啊,现在西施站在我面前,我胡子也不会动心!人海茫茫,遇到你是我的幸运,你就是老掉牙了,也是我眼里的小丫头啊!
阿红满足地靠在胡子温暖结实的怀里,胡子快十年没叫她丫头了,她幸福极了。她轻轻的闭上眼睛,享受着片刻难得的温存。胡子也因为喝酒的缘故,有些亢奋:丫头,你不要不承认,我那时好几次看见张海波看你的眼神,就很来气。我瞅着你对他胡说八道;你和他相互喜笑逗骂;那个开心哦,我都牙疼!可是每天晚上你就睡在我身边,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怎么能不信你呢……胡子喋喋不休,阿红舒服的往他怀里钻了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在梦里,她又回到了司前街,在街的西头,猴子和司兰拉着三个孩子,欢天喜地的走着,笑着。而她一直站在小店门口…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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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后记:猴子盛年而殇,他是生活中一个非常有性格的人物,他的命运,令人嘘吁不已。在此纪念那些异乡奔忙的人,他们如萤火虫绽放着光芒,虽然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每一个善良的人,都值得祝福和纪念。

在此,愿天堂里的人们再也没有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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