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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红的抑郁时光(第十章)火红的灵芝草

   日期:2019-07-21     来源:文学凤凰作家网会员    浏览:280    评论:0    
核心提示:阿红的抑郁时光(第十章)火红的灵芝草—————————往事如风一般,若无森林做屏障,就会消失在空茫的虚无。———卢卡努那

阿红的抑郁时光(第十章)火红的灵芝草


—————————往事如风一般,若无森林做屏障,就会消失在空茫的虚无。———卢卡努


那个盛夏的晚上(一)

那个盛夏的晚上,风儿凉爽,皓月当空,院子里父亲边讲故事边撕玉米皮,母亲拧着麻绳,阿红和弟弟围着一大堆的玉米戏闹,姐姐们则低头串着辣椒。风儿里果香扑鼻,院内欢声笑语,阿红每次回想起来,觉得那个季节是最美的,那个时候也是最幸福快乐的。

小时候,阿红和弟弟最喜欢听父亲讲故事,他有时会讲一些陈年往事,有时讲民间传奇或者神话,其中“灵芝草”的故事,影响了阿红的整个生活。

父亲李大刚在晚上干活之前,总要先点燃一段艾草绳来驱蚊虫,然后再装满一锅烟斗,美美的抽上几口,最后就会笑着对他们姐弟说:别贪玩了,好好干活儿,我讲故事给你们听吧!

五岁的明明正在一堆玉米棒中抓青虫玩,一听要讲故事,马上就会安静下来,瞪着一对呆萌的大眼睛:爸爸,我不要听“善良的阿黄”了,你都讲好几遍了。

好吧,今晚我讲“灵芝草”的故事。父亲边剥玉米边笑着回答。

是《白蛇传》中的灵芝草吗?那仙草能让人起死回生呢!阿红忍不住插了一句,母亲和姐姐都冲她神秘地一笑,阿红有些莫名其妙,她于是边干活边竖起耳朵,心里非常的好奇,这个故事,她想好好听听。

这灵芝呐,味苦、性平,是一味中草药。可以抗衰老失眠、调节人体免疫力、保肝解毒、治疗神经衰弱等等,《本草纲目》上说,它是九大仙草之一,但它真正的药效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今天我给你们讲的灵芝草,叫赤芝,别名血灵芝。是一棵上百年的木灵芝,而且呐,是我去你舅家李县,在云峰山上采回来的。

“哇”!咱家还有灵芝哎。妈…舅舅家有云峰山,我怎么一点儿影响也没有,弟弟兴奋的追问。

张英莲头也没抬,“你们都几年没回去了,当然不知道了。这云峰山是一座原始森林,山最高处得上千米,里边有狼、熊瞎子、蛇什么的。你爸爸进山采了七天草药,我失眠了七个晚上,能采到这棵灵芝可真是是佛祖保佑呢!

“别吵吵,听爸爸讲”。阿红撇了弟弟一眼,有些讨厌他多嘴。

“快剥,手底下麻利点儿”。李大刚举手伸了伸腰。

那年我25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听老辈人讲云峰山上有许多珍贵草药,于是准备了两天,就约上你妈妈的表哥强子一起进山了。那强子是你们要叫表舅的,他是个好猎手,年龄长我几岁,长得高大魁梧,对山里的情况有点了解,但没想到我俩还是碰到了好多危险和困难。

我记得那时是九月中旬,天气开始变凉了,一钻进林子,我们就非常的开心。刚才也听你妈说了吧,那可是座原始森林呢,里面有许多野生动物出没是很正常的,所以我事先配制了创伤药,又带足了云南白药,没想到还真被蛇咬过几次,所幸都是无毒的。

我们在林子里走了两天后,已经采挖了两大麻袋的鲜草药,于是我决定返回了,可强子说,云峰山上好药材更多,而且他做梦都想登上去看一看,所以我俩只好找了个宽敞的地儿,做上记号,把药材先晾晒起来,接着就向云峰山出发了。

可是我和强子在林子里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那座山的具***置。整个林子太大了,到了第三天,我们的军粮也快吃完了,没办法,强子守了一个下午,伏击了一只熊瞎子,这家伙浑身是宝,不但可以吃肉,那个熊掌、熊胆、熊肝什么的都是珍贵药材。哦!还有那个熊皮,后来带回来给你外婆做了皮褥子。这些你们也可以问问你妈妈,说到这里,李大刚停了下来,笑着看了看一旁正在低头忙碌的张英莲。

“哇”!爸爸你真了不起。那黑熊肉好吃吗?”明明干脆站起来,一下子趴在了父亲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嘻闹。

“明明你快过来,你看你才剥了几个玉米棒子,还想听故事”!爸爸讲的好好的,都被你打乱了。阿红生气的大声嚷嚷。

明明笑着跑过来:你也没剥多少,还说我呢?爸爸,你快讲啊,我好好儿的听。

于是我们不停地走啊走啊,到了第四天中午的时候,终于远远地就看见云峰山了。那是一座圆柱形,高约1000多米的大山,山上的杜鹃花开的到处都是,和夕阳相映衬,简直太美了。我俩决定在山下安营扎寨,烤熊肉,煮蘑菇汤,吃饱了好好休息,第二天一早就上云峰山。

“爸爸那山里不是有狼、野兽什么的,你们睡觉不怕呀?”?三姐翠兰平日里话最少,但是现在也开始有点好奇了,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你们猜猜,我们能睡在哪里?”李大刚故意提高嗓门问。

“草地上”。明明说。

阿红瞪了他一眼,“是树上。只有树上最安全”。
姐姐翠竹和翠兰只是笑。

“对!翠红说的正确,我们在大树中间绑好了吊床,每天就睡在那吊床上,安全的很呢”

咱们言归正传吧。这云峰山呐还真是个好地方,那天一早登山,就在半山腰,我和强子发现了恐龙化石,于是俩人蹲下去挖了大半天,可是由于带的的工具太简陋了,只挖了十多斤就很累了。这龙骨呢,是上等的止血药材,如果人受伤出血不止的话,磨好龙骨粉撒上去,瞬间止血,而且伤口愈合的也非常快。

“那个恐龙化石不是属于文物吗?爸爸,你还记得那地方不,如果让政府去开采,没准儿会发现一座恐龙化石山呢!”姐姐翠珠大声插话,“那个我们课本上一直完整的恐龙化石要一两吨重呢。你说那活的恐龙该有多么庞大啊!”她边说边发出一长串的惊叹号。

嗯,可那时候刚解放不久,咱们平民百姓哪敢招当官的。当时是想着回去后再进一次山的,就在那周围做了个记号,谁知道离开后就再没机会去了。

那一天我和强子快到达山顶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山了,火烧云红彤彤的,映着半边天,连峰顶也被衬的金光闪闪的。我们俩人都被那奇景看呆了,随后高兴的大声呐喊尖叫,如同快活林里的神仙,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时候我想去崖边上一探究竟,强子忽然扑上来摁倒我,并示意不让发出声响。只见两只巨大的秃鹰从我们头顶上飞过,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幸运的是它们在上空盘旋了一圈儿就飞走了。这时我看到你强子舅舅脸色发白,牙齿打颤。他说万一给鹰叼去吃了,就太凄惨了。

“我表舅也太胆小了吧?还打猎呢”!阿红一脸不屑。

“嗨!你们不知道,那秃鹰太大了,翅膀展开时都能罩住咱家的屋顶。强子说,这东西一次能叼起两只山羊呢。我当时也是给吓蒙了,两条腿直哆嗦呢。说到这里,李大刚咂咂嘴,“明儿,给爸进屋端茶去,桌上有大瓷缸,别弄撒了啊!”

望着父亲美美的喝了两大口水,调皮的弟弟又缠着他起问:“你不是要讲灵芝草的故事吗?灵芝草该不会就在云峰山顶上吧!”

“嘿嘿,咱明儿还真聪明。去,那边干活去。父亲溺爱地哄赶他”。

那个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准备登到峰顶上去过夜,可是越往上走山形越陡,那几乎是属于天梯状的。梯子!就是像咱家爬墙的那种,强子累的直喘气,他在后面冲我直喊:咱别上去了,我投降了”。可是我真的非常想爬上那山顶,于是冲他大喊:加把劲儿,强子哥。咱俩挂在空中,上不上下不下的,反正都难受,还不如加把劲儿爬上去呢!

于是我俩咬着牙一直攀爬,终于攀上了那峰顶,此时一镰弯月浮在头顶,淡淡的光辉非常的柔和。我们躺倒在草地上,静静地望着它,从没有那么近看过月亮,连里边的桂花树也看得清呢!

在说说那峰顶,那是一块长方形的,大约有三四个咱家院子那么大的地方,到处长满了古柏、野桑树之类的树木,树形也是千奇古怪的,有的树像个老妖怪似的,树肚子也粗的吓人。由于不熟悉地形,又怕引来野兽,我俩就嚼食着黑熊肉,固定吊床,草草的挂在树上开始休息。

人这一辈子,最难忘的是少壮时经历的那些事儿,杜甫的诗“一览众山小”,就很有味道,你们几个以后要多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咱们国家的名山大川呐,是看不厌的。知道吗?那天我一觉醒来,感到自己就像一只飞鸟,悬浮在空中似的,由于雾气太重,看不清现状,就只好假寐不动,等日出,等雾散的时候。

“大刚,瞧你口才好的,把孩子一个个忽悠的一愣一愣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你都快变成传说中的世外高人了”。一直低头拧麻绳的张英莲,她的话里话外都是自豪感。

“是啊,那个时候我盯着日出的方向,真的就想拥有神奇的法力,围着云峰山飞上一圈儿呢。我活了20多年,第一次近距离的看日出,只见它从山峰后边徐徐上升,开始一大片的绯红,一点儿也不刺眼;慢慢的,它猛的一下像个皮球似的就弹了起来。这时候好亮的光啊,刺的我有些睁不开眼睛,天是那么蓝,又是那么干净,我和强子相视一笑,我们确定在那一瞬间都闻到了一丝天堂的味道。在树下行走呐,也感觉自己就像在太阳的手掌上活动似的,强子说:这东西真是奇了,离近看时,才晓得如此美艳,美的让你惊心动魄啊!”

随着林子里雾气慢慢的扩散,这时候我俩在峰顶四个角落都观察了一会儿,于是有了重大的发现。

“是灵芝吗?”

“嘘…阿红冲弟弟悄悄地使脸色,明明伸一伸舌头做了个鬼脸,眼睛直盯着父亲的嘴巴”。

就在山顶东南角下十多米的地方,凭空伸展出了一块草坪,草坪中间一汪清澈的泉水“咕咕”地冒着气泡,两条三四米长的青花大蟒蛇正张着血盆大口在泉边饮水呢!还有,那两只秃鹰的家也在草坪的另一侧山洞中。在阳光的折射下,那蟒蛇的眼睛大如灯泡,散发着刺眼的绿光。你们不晓得,我那时真的又紧张又兴奋,到现在也形容不来呢。

强子爬在崖边上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猛地一拍大腿:咱俩太幸运了,小时候就听村里老人讲一个神话故事,说这云峰山是座神山,山顶峰有金洞,分别由青蟒和花蟒两条蛇守护,洞里藏满了稀世珍宝。清朝时有一支寻宝队进了山,就没能回来,大家认为他们都被蟒蛇吞吃了,所以此后没有人敢再次冒险进山了。说到这里,他低头从挎布包里摸出了一块熊瞎子肉,狠狠的咬了一口:刚子!你……敢不敢下去探险?!

阿红听到这里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弟弟姐姐们也一脸的惊愕,他们都陷入了故事的恐怖刺激区域,还有母亲笑盈盈地望了大家一眼,也被故事的气氛所吸引住了。此时月亮隐进了云层,星星调皮的眨着眼睛,阿红悄悄的站起来,进屋给父亲续了杯水,随后连忙坐了下来,她知道,这一定是故事最吸引人的部分了。

父亲抿了一大口水,“我当时一听,生气的说:就是有宝贝,咱俩也没本事带走,你想给蟒蛇当干粮呀,我可不想,你姐还等着我回去呢。

强子哈哈大笑:傻瓜,咱们可以智取嘛。我们先观察个半天,摸清楚它们的栖息规律,找出漏洞,突击去看看崖下边到底有什么?如果有所收获,下半辈子就不用过得这么累了,不是吗?!

“你胆大你去!你看清楚了,那蟒蛇的眼睛跟绿灯似的,它看你一眼都能把你的魂魄给摄走了。别说什么金洞,那只是个传说而已。强子,咱俩歇一会儿,早点下山去吧”。

我当时真的不想冒险,你们没见过那秃鹰和蟒蛇,现在想起来,我这腿肚子还哆嗦呢!

一阵风吹来,很是惬意。张英莲哈哈大笑:“刚子,几十年的事儿了,还说出来吓唬孩子,吓唬自己呢,你不还是勇敢的下去探险了嘛。说重点,孩子们都等不及了”。

“爸爸,快讲呀,你把我瞌睡虫都吓跑了”。明明抡起手里的玉米赶走一只飞蛾,安静地坐了下来。

“明明,你困了就早点去睡,我听完了明天讲给你听。”阿红疼爱的看着弟弟。

“我才不困呢!爸爸,既有大蟒蛇,又有金洞的,灵芝草该不会就长在金洞的边上吧?”!

李大刚伸了伸腰:“对喽,我们明儿最聪明。那天上午我和强子争执了好一会儿,最后被他说服了。他说:人们胆小都是自己吓自己的,当你挺直了腰板,下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什么也不怕了”。

我俩趴在崖边上边啃吃黑熊肉边进行侦察,谁想又有了意外的发现,在靠近秃鹰洞的左边石缝里,一朵火红火红的花儿,在太阳下非常的刺眼。当时我俩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花儿,强子想了半天才告诉我是灵芝草,他说“《白蛇传》里他看见过的”。我当时也心里参照着咱家医书上的记载,又认真的回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肯定,那就是“它”。

秃鹰妇夫呐,每三个多小时就飞回来一趟,叼来野兔、蛇、鹿之类,喂养它们的孩子。而那两只大蟒钻进水里嬉戏以后就躺在草丛中窥视着小鹰们,但是又碍于秃鹰的威猛,不敢轻易出击,最后只好缩在草丛中呼呼大睡。

计算好了时间,你强子表舅把绳子的一头固定到大树上,另一头绑在我身上,去崖下采摘那颗灵芝草,他自己则扛着猎枪防守。当时我俩讲好的,只要能采得灵芝,不管崖下有没有金洞,都不再去冒险。

“爸,你真勇敢”。阿红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说实在的,那一刻我吊在空中,在蟒蛇的头顶上晃悠,又要防秃鹰回来,头顶上冷汗直冒呢。当时我望向旁边秃鹰洞口的时候,那里边堆满了白色的骨头,而且四周也没有别的洞窟,于是就拿起准备好的铁锤,左手握着灵芝草的根部,右手使劲一锤,拿起灵芝吹了一声口哨,强子迅速的向上扯拉,一眨眼功夫就爬了上来。在往下看时,松动的岩石不停地落进那泉水中,飞溅起高扬的水花。我俩不敢耽搁,马上收拾东西就隐身下山了。

“爸爸,难道强子舅舅没问你金洞的事儿吗?”大姐翠竹似乎还有疑问。

问了。我说崖下只有一个老鹰洞,里面堆满了雪白的骨头。你舅那人机灵着呢,当年采的药材,他留了一大半,我为了留下这棵灵芝,跟他谈判了好几天呢”。

“爸爸,咱这灵芝可金贵了,你有没有和我妈放好?别叫人家偷去了”。阿红打了个哈欠。

是这样的,当年采灵芝回来,那东西足有两斤重,像个小磨盘。你舅舅一回来就告诉了你外婆,你外婆宣传的人尽皆知,当年俺村里就有好几个人打过它的坏主意呢。为了这个,你爸早早的就回了你奶奶家,谁知你奶奶知道了,又传了出去,你们不知道,为了这棵灵芝草,我和你爸差点被人家整得脱掉了一层皮呢。

张英莲说完话,放下手中的麻绳,“他爸,咱休息吧,明儿个娃娃们还得去上学呢”。

妈妈,那我和姐姐明天早点回来干活,你让我爸继续讲灵芝草的故事吧。还有明天中午能不能让我们看一眼那仙草啊?明明揪着母亲的衣袖佯装撒娇。

行啦,家里的事多少也该让你们知道点儿,快去睡吧!父亲捻灭了艾草绳,转身进了卧室。

阿红和姐姐们挤在土炕上,讨论着灵芝的神奇故事。这时候月光穿窗而入,白花花地折射在墙壁上,睡梦中,阿红仿佛就看见了那棵仙草,它闪闪地发着红光,映得整个卧室都亮堂堂的。


批斗大会(二)

第二天傍晚,妈妈还和昨天一样,挂起了长长的麻丝,坐在小凳子上开始拧麻绳,两个姐姐写完作业后,也都先后出来各自穿针引线,开始串辣椒了。阿红撕了一会儿玉米皮,还是不见弟弟和爸爸出来,原来弟弟在屋内缠着他非要看灵芝不

妈,你就让我爸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嘛。我昨晚还梦见它闪着红光,把咱家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呢。

“啧啧…咱家翠红这梦做的,多有寓意,这可是吉兆啊!”父亲拉着明明走出来,“你们今天听你妈妈讲故事,明天呐,我们干完活儿早点回来,把灵芝找出来让你们瞧瞧,它也该晒晒太阳了。

张英莲一手捋齐几根麻丝,一手飞快地转动着小巧的绳车,“他爸,你去把那个艾草绳点着了,我看今晚的蚊子很多啊!”

李大刚拖着一条长长的艾草绳围了个圈儿,点着火,一阵艾草的香味儿随着烟气慢慢扩散,他则坐下来,不急不慌地装满老旱烟锅子抽了起来。“英莲呐,这些陈年旧事,咱俩现在说出来都成笑话了”。

笑话!我到现在都觉得可笑呢。当年那些整咱们的人,哪一个不是你给开药方治好病的。那时把咱批斗的跟孙子似的,给孩子们讲讲也好,让他们知道,咱俩在那个年代中活着,有多么艰难。

妈妈,你就讲吧,我都剥这么多了。”弟弟有些着急了。

好啊,你们好好干活儿,我讲时别打岔,我可没你爸那口才和记性。

生你大姐那年,我挺着肚子走路都费劲,那是1952年的夏天,村委会突然之间就把你爷爷奶奶叫到大队院儿里去批斗,给他们扣上了地主的帽子。你爸呢,在邻村当老师,天天来回跑,早上把老人扶过去,下午又一个个背回来,你们知道吗?他们就不让老人坐下来,愣是叫站着批斗,你爷爷奶奶每天回来呀,腿脚都肿得老高,根本没法走路,都70多岁的人了,多遭罪呀。

一阵凉风吹来,吹起张英莲额前的刘海,灯光下她娓娓而谈,一双手飞快地拧着麻绳,是那么的和蔼温柔。大家都静静地听着,那些事儿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个时候农村人根本不知道谁叫邓拓、吴晗、廖沬沙,他们是何许人,干什么的?可是村委会整天开会,对着大字报上的这些人物画像批斗、喊口号。咱们队上那个斜眼儿老婆,大字不识一个,有一天开批斗会,强调谁也不能缺席。这斜眼老婆家呢,离会场很近,这不,批斗会开了一半的时候,只见她风风火火的就冲进了会场,然后大模大样地就登上了主席台,举起了一双沾满面粉的手大声喊:邓拓……吴寒……廖沫沙……哎呦呦,俺的馍馍糊了……!接着跳下主席台,一阵风似的就跑回家去了。哈哈…哈哈…哈…这可把满会场的人都笑晕了,现在这斜眼老婆都走了一年多了,咱村上人提起当年这事,还是要忍不住大笑,你们说,那个年代的人和事儿,有多么的荒唐。

另外,村东头的麻四老婆是个天生的高度近视眼儿,有一天她走到会场主席台,瞅着墙上的标语念念有词,大声喊:毛主席万岁!您老法力无边,打倒了那些牛鬼蛇神,也借俺点儿法力,轰走俺家那些吸人血的蚊虫吧!

大家笑得喘不过气来,队长秋赖子猛地大喊一声:“严肃点儿,你们!现在这些牛鬼蛇神多呐,你们要相互监督,狠狠地批斗,听见了没有?!

“那秋队长,这邓拓、吴晗、廖沫沙到底是干什么的?为啥子就成牛鬼蛇神了嘛?”麻四老婆仰起头笑着问。

“给你们说了也不懂,反正这些人对党不利,上边交代,一定要狠狠地批斗呢!”秋赖子翻着白眼仁儿,有些不耐烦的解释。

“妈!妈!你现在知道这些人是干啥的不?要不要我告诉大家”。正在读初中的三姐笑着打断了妈妈的故事。

母亲抬头撇了一眼一李大刚,你爸啥都知道,人家那可是师范毕业生呢!你爸说呀,这些人有的还是上海市市长什么的。那时候开批斗会真是太荒唐了,现在想起来,我和你爸爸还会忍不住发笑呢!

还有,那时候的人啊,逮着空子就想往上爬,给点阳光就灿烂。就说那麻四老婆,有一天急嗖嗖的就跑进了会场,举起一只缠着纱布的手掌,大声喊:秋……秋队长,俺家有张画…画报,上面全是些毒草…对!就是毒草。昨晚俺看画报上有个黑乎乎的东西, 就…一巴掌拍下去,结果…那玩意儿不是蚊子,是枚生锈的铁钉,把俺手掌…扎…扎了个血洞,俺火大了,一把撕下它就……就给点着了。秋……秋队长,你说说……这能给俺家评…评个先进吗?”

你们看看这个女人呐,大字不识有多么可笑,拍个蚊子都能和毒草先进搅和在一起。那当时呢,全会场的人又笑得人仰马翻的,可突然斜眼一晃就上了主席台,抓起大喇叭喊:咱们三队的毒草区域就是李大刚家。他们家窝藏了好多毒草;还有,大家都知道他家有棵千年灵芝草,我父亲见过的,火红火红的,和那个洗脸盆那么大呢。他们都不拿出来交公。秋大队长,你说该咋办?!

“妈,这人也太阴毒了吧。他怎么一下子就盯上咱家了?前两天我去挑水,在路上碰见他,还管他叫叔呢”。大姐气愤地抬起头来。

咱们一个公社呐,那次一共有四户人家被抄了家。虽说你爷爷和你爸爸经常给人看病,积攒了些人脉。可那个时代呀,人心就像风一样,你不知道它会向哪个方向吹。你们也可以问问你爸,那斜眼儿从小病怏怏的,你爷爷给打针看病,要个本钱都要不回来。还有他爸她妈的病,对了,还有他老婆不生育,你爸给人治好了,生了两个女娃。就为这事,人说你爸留了一手,害他家没了后,所以总是恨着咱家,你说说这人该有多坏。

妈,那……后来你们把灵芝交公了吗?”明明紧张的抬起小脸看着妈妈。

当然没有。你们都知道的,你爸爸采这药材有多凶险。说到这里,母亲温柔的看了李大刚一眼,“他爸,你告诉娃娃们,我当时怎么说的?”

李大刚头也没抬,边忙碌边笑着说:你妈当年怀着你大姐,都快足月了,可是她比我稳多了。只见她挺着肚子就走上了主席台,对着一村的男女老少大声喊:老少爷们儿,兄弟姐妹,俺家确实有棵灵芝草。是个稀罕物,可是它被老鼠叼去好长时间了,为这事俺和大刚守老鼠洞,挖老鼠洞,和老鼠纠缠了足足半个多月,可就是没找着嘛。

听到这里,阿红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姐姐们也都笑了,只有弟弟一脸呆萌,差点哭了。“怪不得不给我们看灵芝,原来它给老鼠偷去吃了,我爸竟会骗人”!

李大刚抚摸了一下儿子的小脑瓜儿,“在呢!先听你妈怎么说?!”

母亲举起右手捋了一下鬓发,“嗨!当时那个会场上安静极了,突然,秋赖子冲台下大声喊: 你们别相信她,这女人尽说谎话。如果灵芝草被老鼠吃了的话,那只老鼠也长生不老了。她是根本不想交出来,那咱们就去她家除四害,看看能不能挖出一只鼠精来?”!

村民们再次大笑起来,那麻四儿右手一挥,“走喽,去她家看看去,顺便把她家那些大毒草也清理出来给他烧了去。”

那天是咱家最黑暗的日子,整个生产队的人都拥进了我们的院子,把墙角旮旯全翻了个遍,愣是一只活的老鼠都没有挖出来才肯罢手。还有就是你爸、你爷爷的那些书籍,要不是我提前收拾了一部分,恐怕全被他们抄去给烧了。

是啊,妈妈。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说咱家被抄去好多书,都是医书之类的,是真的吗?”三姐翠兰一脸惊谔。

这是真的。当时我和你爸拣最重要的放起来了一些,但多数都被烧毁了。那麻四儿连我手上的银镯子都想搂走,“看,就是这对儿。”母亲似乎有些激动,伸出手抬起戴在胳膊上的银镯子给阿红他们看。

那个死老头子,也太可气了。”阿红生气的骂了一句。

可气!是那时你根本不敢生气。秋赖子就是村西头的秋菊她爸爸,一门心思想把咱家整垮了。那天所有的人走后,已是黄昏时分,家里的东西都被抄走了,我怀着你姐,饿得都要晕倒了,想烧饭吃,锅都没有,他们唯一留下口破锅,里面装满了腌酸菜。

“妈!怪不得我一直这么瘦,原来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就这么可怜呢?”!大姐似乎有些伤心。大家一阵沉默,连弟弟也卖力的撕着玉米皮。

“想知道我把灵芝放哪儿了,对吧?”母亲喝了口水,轻松地笑了笑。月亮此时隐入了云层,一阵凉风吹来,非常的惬意。只听得父亲轻声地说:当年多悬呀,多亏你把一些重要的书籍收起来了,不然咱祖先那点好东西都在我手上失传喽。”

我猜你们肯定是提前放到别人家了。”大姐的一双手麻利地串着辣椒。

“我想也是这样的。就咱家这几间破房子,往哪藏嘛。”三姐翠兰回答的更加肯定。

阿红只想听母亲怎么说。可爱的弟弟这时却两只手搂着母亲的脸,我知道!我知道!就像“铁道游击队”中演的一模一样,在地上挖个深洞藏起来呗!

父亲哈哈大笑。“小机灵鬼,就属你最聪明”。当时啊,是村委会的你彩凤婶子提前报的信,说是没准儿会抄家,让把重要的东西尽快放一放。可是我和你妈妈一晚上转了好几个圈儿,也没找到最稳妥的地儿,最后你妈去上厕所,出来笑着说:“这儿最臭,就藏这儿了。”

嗨嗨!你看咱儿子的脸!我的乖乖,那粪坑能藏东西么?!我和你妈在猪圈挖了一个坑,放好东西后又恢复原貌,在上面撒了一些草料和脏土,那个非常时刻,没有别的办法嘛。

母亲爽朗的大笑,她的鬓角已经斑白,那些苦难的岁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是现在,她却已经释怀和放下了。

慢慢的,政策变得好起来了,但村里有人从来没忘记咱们家有灵芝的事儿,想尽各种办法来试探。唉!那个年代,我和你爸活的好憋屈,要不是我们俩人乐观向上,为了你们而活着啊,早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给整死了,咱村东头的李喜元他爹,就是被人逼的承受不住,才把自己给吊死了。

听母亲讲着这些过去的陈年往事,阿红的心理非常的难过,也许当时年纪尚小,她没法去理解一代人的悲哀,现在回想起来,才真正理解了他们俩人过去的艰辛岁月。

夜深了,星光也淡了,月亮射出清冷的光芒,阿红和姐姐们挨在一起各怀心事。灵芝的故事,就像一部家族史,想着父母的年代,那火红的灵芝就如同一盏灯光,在盛夏的夜里忽远忽近,照进了他们每个人的梦里。


神奇的功效(三)


父亲的药材,每年盛夏都要翻出来晒上几天,而这几天全家人都会跟着帮忙,还有因为可以看到灵芝草,所以也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

父亲总是从木柜后的夹墙里,搬出一个朱红色的雕花小木箱,那上面雕着嫦娥奔月的图案,非常漂亮。当他打开箱子的时候,有一层亮丽的黄绸布;揭开黄绸布,是一层厚厚的纯棉宣纸;最后,当我们看见灵芝草的时候,就像看到了一朵红色的大丽花。它有粗壮的花柄,花体稍微上翘,形成椭圆形的弧度。由于岁月的沉淀,花肉上那些清晰的脉纹如同刀刻一般。她无疑是娇贵的,经不起烈日的暴晒,因此,只能放在角落里微光普照,而且上面还要蒙上一层白纱布,如同一个闺房的少女,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一般。


每次重新包装这些药材的时候,都是在日落黄昏后。那是非常庄重的事件,姐姐们要截纸包装;父亲趴在桌上用毛笔字认真地写着药名;阿红和弟弟两人负责剪下一段一段的麻绳来;而母亲则在厨房准备伙食。等到把那些药材重新归类,包扎整理后,一盏15瓦的灯泡在院子里亮起来,闪着柔和的光芒,晚饭开始了。


那是1986年的夏天,大家坐在院子里吃晚饭,一只蟋蟀从花园里跑了出来,迎着光连蹦带唱,明明放下碗筷跑去追逐它,这时只听得母亲轻声的问:“他爸,那灵芝还有其他的药材,你重新包好了吗?要等余温全凉下去才能包裹,不然会长蛀虫的”。

父亲笑了,“我都收拾这么多年了,你咋还不放心呢?”

母亲撇了撇嘴巴,“要我说咱俩别把灵芝当宝贝似的存放了,干脆吃了它补补算了。”

“咱俩六十还不到呢。身体又好,补什么呀?放着吧,现在政策好了,以后买个好价钱,我走在你边的话,你也有个保障不是。”父亲放下饭碗温婉地说。

那年阿红14岁,根本不懂得怎样去关心父母。有时被母亲数落过后非常生气,想到嫦娥奔月的事儿,真想把那灵芝给偷偷吃掉,也许会变成仙女上天,再也不被母亲数落了呢。可这也只是一种臆想,说实在的,她可从没有真正打量过灵芝的主意。

也许是弟弟、姐姐或者阿红自己的原因,灵芝的消息又被传了出去,这事儿在已经平静的沙坪坝村又掀起了一股“灵芝热潮”。那些当年记事儿的乡邻,都已经是衰鬓残斑的老人了,他们纷纷上门重金求取。阿红家每天都有访客,他们一个个地各怀心思,还有的软磨硬泡,就是想看上灵芝一眼。

母亲很生气,吃饭时仍然在发牢骚:当年他们把咱家院落翻了个遍,那么多书都抄去烧成灰了。还有那些家俱……恨不得把咱俩扫地出门,现在还有脸上门来……他爸,你想想他们中间哪一个头疼脑热的,不是娃他爷爷和你给治好的。坚决不给他们看,就说被老鼠叼去吃了。

说的好。昨天来的一拨人,就是麻四带来的,我完全照你的心事回话的。”父亲蹲在台阶上抽着老汉烟,笑眯眯地安慰着心情有些烦闷的张英莲。

然而乡邻们并没有放弃,闲适的生活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大的好奇心和欲望。阿红某一天放学回家,父母的卧室被翻了个遍,那些包装整齐的药材被撕开洒落的到处都是,盗贼显然是奔灵芝而来,可是谁曾想到,母亲会把灵芝放的那么隐密。张英莲为了这次事件在村里连骂了三天,骂的嗓子都沙哑了才肯罢休。但是灵芝依然被人惦记着。

那是八八年的夏天,阿红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吃晚饭,村里吕怀忠的老婆抱着孩子推门走了进来,猛地就给李大刚那么一跪:“李叔,李婶,你们行行好,救救这孩子吧。她才七岁呀,看了好多医院,都说没有希望了。只要你们能给孩子喝上一口灵芝水,我和他爸愿意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

父亲放下筷子,慢慢地燃了一锅烟丝抽了起来,母亲一把将那女人拽了起来,看了阿红她们一眼,“你们赶快吃完,写作业去”。


阿红有些不相信那孩子只有七岁,她看见他在那女人怀里就像只猫,腿和胳膊细的跟麻杆似的,脸只有巴掌大点儿,没有一丝血色,一双大的出奇的眼睛也是呆滞的,而且嘴巴里发出猫样的声音,隐约听是在喊“疼”。再看看那个女人,长的倒很漂亮,约二十六七岁,一身素净的运动装,扎个马尾辫,稍微圆润的脸上挂着滴滴泪痕。

阿红拉着弟弟正准备离开,明明突然挣脱,猛地就跑到了父亲跟前:爸爸,咱们救救弟弟吧,他好可怜呀!

明明,你再不走,今晚姐不给你讲故事了。”阿红生气的大喊。

那晚父母卧室的灯一直亮着。

第二天中午,父亲只吃了几口饭就出去了。阿红和弟弟好奇的缠着母亲,想打问那小孩儿的病情。

妈,那小弟弟得了啥病?怎么就那么可怜呢?

妈,我看他根本不像是七岁的孩子,倒就像个营养不良的婴儿。

哦!你爸昨晚就给诊治过了,也查看了所有的病历,是白血病。唉!不好救啊!明儿,那不是弟弟,他和你一般大的。”母亲躺在床上,一脸的倦容。

那咱们就掰一块灵芝给他吃罢,万一他好了,就能和我一样活蹦乱跳的了。弟弟抓着床栏仍然缠着母亲不肯离开。

唉!明儿,去,去和你姐玩去。你爸吃了几口饭就给人送药去了,试试看吧,就算救不了,乡里乡亲的,也不能落人口实不是。

灵芝果然是仙草。那孩子吃了竟然可以站起来走几步,还能吃半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呢。虽然乡邻们嘴上不说,但如果能喝上一口灵芝水,依然是他们日思夜想的头等大事儿。

再后来,那孩子还是死了,父亲说那是回光返照。

一九八八年开始,火红的灵芝草缺了个边儿。

灵芝,越来越小了(四)


1989年中秋节,那晚村里放电影。阿红虽然在备考,但由于那天是她生日,因此早早被姐姐们拉去看电影了。

很清晰的记忆,那晚电影是《雪山飞狐》,非常好看。

夜深了,弟弟还和阿红比划功夫嬉闹,不肯休息。这时候忽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敲门声。

门开了,原来是钟艳丽的父亲和他的二叔钟永明。这俩人一进屋就掏出一沓钱和一条香烟放在土炕边的木桌上。

李哥,快救救我家艳丽吧。晚上孩子回家喊头疼、恶心,她妈妈就给吃了几片感冒药,让她去休息。然后我们都去看电影了,等电影散了回去,这孩子都叫不应声了。我请了牛医生正在给她打点滴呢。人现在没有意识,脉博时有时无的。着急时我才想起你家的灵芝草来,以前听老人讲过,但没信过……

“李哥,李嫂。你家要真有的话,就买一点给我们吧。赶快救救这娃,她和你家翠红同岁同班的,只要娃娃没事儿,我们钟家会记下你们的好哇。”说完,这俩人可怜巴巴的盯着李大刚。

“永明呐,你俩赶快把这些个装起来,回家看娃去,我给大刚收拾一下,他随后就到。”张英莲麻利地把那烟和钱塞进了钟永明的怀里。

那……李哥,你一定要快啊!钟家兄弟转身跑了出去。

母亲瞪了阿红一眼,“还不赶快睡觉去。”

阿红支吾着不肯离开,就想再看看那仙草,明明把头缩在被窝儿里偷笑。只见母亲从墙角的暗格里找出红色小木箱,拿出仙草,父亲找来小锤子和剪刀,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上“取下一块肉来”,放在药槽里锤得粉碎,迅速包好便离开了。这时阿红看见,灵芝泛着红色的光圈,那些落在她身边的一丝丝残渣粉屑,仿佛就是一点点猩红的血液。

母亲重新把灵芝一层层包裹放好,转身又看了阿红一眼,语气轻柔的说:女娃子,好奇心咋这么重呢!快去睡吧,艳丽应该没事的,别担心了。说着话她又轻轻地给巳熟睡的弟弟拉了拉被角。

可是………妈妈,你们为什么不收钱?这灵芝不是很贵么?

唉!乡里乡亲的,遇不着难事儿,谁会半夜三更的来求人呐?!你们以后要记住,这任何东西都没有人命金贵啊!

妈,你真好。钟艳丽今天还在体育课上活蹦乱跳的呢。她在我们班上学习也很好,真不知道中啥邪了!

快去睡吧。如果今晚你爸就是那神仙,灵芝她就是那仙草,那么明天,张艳丽准会活蹦乱跳的上学去呢!

那晚中秋节的月亮满盈盈的,照得黑夜如同白昼似的。阿红心里惦记着钟艳丽,翻来覆去睡不着,耐心地等着父亲回来。

父亲是半夜两点多进的门。他回来也不说话,拿起桌上的半瓶白酒,仰头大喝了一口,剩余的全部倒入盆里,反复的搓洗着一双手。母亲忙为他找来了旱烟袋,他转身就坐在了炕沿边儿上,从烟袋里掏出烟丝,塞满烟斗,划了一根火柴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的吐了口烟圈儿,幽幽地说:“钟家……那丫头………没了……

阿红穿着单衣,这时猛地就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这么急!啥病啊?”张英莲也吃惊地坐了起来。

就是……那个……那个急性脑膜炎。大人当感冒治,给孩子………耽搁了……

那……牛医生……牛医生也没发现病根呀!庸医!庸医!阿红激动地大声嚷嚷。

翠红!可别到处乱嚷嚷。再说……大脑的毛病,谁……一下子能瞧得……那么明白的。去!快睡觉去,明天还得上学呢!母亲轻声地制止她。

那一夜的中秋节,阿红看见了最圆的月亮,也经历了最悲伤的事件。在失眠中,她才知道生命有多么脆弱,来世上走一趟,能好好的活着,真的不容易。

渐渐地,沙坪坝人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但朴实且迷信的庄稼人,心灵深处仍然忘不了阿红家的灵芝草。即使快要咽气的老人,也要打发子女上门,为他们求上一口仙草。灵芝……越来越小了。

2001年的盛夏,阿红从远方归来,和父亲一起晒药材,打开灵芝的包装,它只剩下一截红色的花柄,上面挑着巴掌大的一丁点儿残花。爸爸,你和我妈都已经60多岁了,你们俩人把它给吃了吧。你看我妈睡眠不好,你又高血脂的,管他灵不灵,尝上一口也没白受累不是。

哈哈!你妈她老说腿疼,睡眠不好,我劝过几次,让她一个人把这个给吃了,她就是不同意,说给我留着,我身体好好的,又不需要补什么。还有这些个药材,我都伺弄好多年了,也该升值了,到时候多买点儿钱留给你妈养老,她跟着我这几十年也没少吃苦呢!

父亲转身望的灵芝,一双青筋裸露的手轻轻地摸着灵芝的花柄,母亲突然一些门帘走了出来:“每年忙你那些药材,到头来多数送人了不说,还不落好。你是个大善人嘞!怎么你娃上大学时跑了十家门,连200块都借不出来?!我……我还指着……指着你这些…养老,我早被饿死了我”!

但这个夏天,灵芝还是被收藏了起来。母亲捧着它看了好久,愣是没舍得吃,她看着阿红说:唉!包吧。包好放着,你爸苦半辈子了,到老了万一有个病啥的,就留给他吃吧!


空空的雕花红木盒儿(五)


2007年的冬天,沙坪坝村连下了三天三夜的雪,足有半尺多深的雪封闭了乡村各条小道。为了出去买生活用品,七十多岁的李大刚在回家途中摔了一跤,从此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那一年的春节,阿红姐弟为父母亲的养老问题频开小会,准备接他们去城里小住,轮流照顾,然而老人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老家。

暑假到了,阿红带孩子回家陪伴父亲,那时他已经口齿不清,大脑开始萎缩,有时连人也认不清楚了。一天,父亲坐在轮椅上,阿红喂他吃饭,院子里阳光非常刺眼,把母亲种的各种花草也晒得焉焉的。“妈,今年的药材晒了吗?天气这么好,我叫大姐一起来帮忙晒一晒吧!”

晒啥呀,这几年都是我伺弄的,你爸就晓得白送给人家。去年我打开药材时有的都被虫蛀了,大热的天儿,我忙活了好几天呢。今年呐,你爸都成这样了,我看把它们都清出来卖了算了,多麻烦,好歹也能给你爸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可别都糟蹋了。

那次晾晒药材后,母亲找来了公社开药店的石医生,想把药材给处理了。“李婶儿,这好多药材我以前没见过啊,我收去恐怕卖不掉的”。

你就都拿去好了,名字全写在药包上呢。都是稀缺的东西,你平常当然没见到喽,要不是你李伯病着,他才不会让我买这些的,他把它们看的跟宝贝似的。

“哦,李婶儿,听说你家还有灵芝呢。故事传的可神奇了,能让我看看吗?”

“可以的,但剩不多了,这个不卖的。”张英莲从墙角的台阶上捧出一个盒子来。

太阳很晒,阿红正在树下喂父亲吃西瓜,突然,他一抬手,碗被打翻了,只见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太阳下的母亲。

爸,我妈只是拿出来给人家看一下,这个她不卖……不卖……

父亲浑浊的眼睛闪着泪花,一边用模糊不清的语言表达着他的愿望,一边伸手指着他的药材。

“唉!你这糟老头子,还想把它们带进棺材去呀。家里又没有人学医,留着做啥子嘞!”

石医生,你过来看看,这灵芝就剩这么点了。

阿红推着父亲凑了过去,他们四个人眼睛同时瞄向那灵芝,只见它的花朵已经全没有了,只剩红红的一小截花柄,在太阳的折光下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圈儿。

李伯,这棵灵芝草听说救了村里好几个人呢。是真的吗?

阿红看见父亲摇了摇头,脸色非常难看。

唉!救人。我们也想救呢,十多个人都吃过这灵芝了,却……都已经………不在了。这也只是味补药,哪有传说中的那么邪乎!母亲叹了口气,紧接着说:你李伯刚摔倒那会儿,我就想着这人为灵芝受了许多累,让他也尝上一口,谁知他死活不让动?你说可气不?!

李伯好人嘞。行医一辈子,咱村上的人都记着他的好呐。反正救人这事儿吧,我们医生尽力就好啦。咱们又不是神仙,对吧?!石医生拉拉李大刚的手,想安慰他一下。

那……李婶儿,李伯伯咋不叫翠红、翠珠她们几个学医呢?现在赤脚医生可吃香了。石医生转身问正在进屋的张英莲。

哦,我爸本来要教我大姐翠竹的,但是大姐晕血,而且胆子又太小;我二姐当了老师,弟弟做了律师,不经常回来;我倒是想学的,可是我爸嫌我太粗心,给人看病时万一开错了药方,是要出大事儿的。你看看他现在变成这样了,祖传的手艺也要失传了呀。

阿红一边给父亲揉着肩膀,一边和石医生唠叨。

是啊,太可惜了。要是李伯伯健康的话,我跟他学多好啊!

“学啥呀,石医生。你李伯伯那一套早过时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道了。”母亲找出了两个大麻袋,“来吧,石医生。这又不能上秤称的,你估个价儿,大概齐都拉走好了”。

忽然,阿红发现父亲变得有些暴躁,只见他双手紧紧地握着轮椅,拉着一张脸,很是不快。

爸!我推你去外面玩会儿吧。”可是阿红刚走了几步,父亲猛地挥手拍打着轮椅,冲母亲大声嚷嚷,随然口齿不清,却很清晰地传出,不…卖……不卖……不……

李婶儿……你看……这……,石医生为难的望着张英莲。

不好意思啊!石医生,这人不让卖,那就算了吧。药材都是人家采来的,也保管几十年了,还舍不得呢。你说我能有什么法子?摊上这么个犟老头,他还是个病人嘞。

这件事后母亲很生气,重新晒过后把药材放了起来。她生气地说,反正你爸一辈子看病都没赚几个钱回来,把那些药材也伺弄好多年了,又不能换钱用,让它们当古董算了!

2008年夏天,阿红带孩子回村,她记得那天父亲吃饭后安静的在树下休息,于是她转身回屋,爬上小木梯,一筐筐的搬动些药材,想拿出去晒晒它们。在清理这些药材时,她第一次有时间看清楚那些药名“川芎、何首乌、熊胆、鹿茸、天麻、杜仲、龙骨、蝉蜕、黄连、……天呐!这些如此珍贵的药材,为何她现在才发现。她的确被惊到了,终于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和无可耐何的愤怒了。

阿红在太阳下铺好了油纸,决定要给它们来一次大大的洗礼,让它们好好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你还管这些干嘛!全给虫蛀了,他才开心呐。母亲张英莲抱个西瓜推门进来。

妈,这些药材太贵重了,我和弟弟以前都没仔细看过,也没好好的和爸爸谈过。光这熊胆和鹿茸就值老钱了,原来我爸一直等着卖个好价钱呢。咱们都没有人懂他啊,现在好好晒晒,找个懂行的来卖,他才会同意呀!

什么意思啊?你爸是嫌我上次贱买他这些药才发那么大火吗?

绝对正确!我爸采摘这些东西肯定是很惊险的,当年经历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只有他懂得这些药材的价值。你跟卖柴禾似的给人家处理了,他当然不乐意了。

为了给父亲的药材买个好价钱,阿红上网查了许多资料,最后有一字一义的大声解释给父亲听。背药名、药性、说出药的功用、大概的价钱等等,没想到父亲终于笑了,他虽然病入膏肓,却一点儿也不糊涂。

看着放了几十年的药材变成了厚厚的一沓钱,母亲那天非常开心。父亲指了指母亲,让她坐在他的身边,他把钱全部放到了母亲手里,虽然口齿不清,但却清楚的说出来“养老”两个字。

母亲在那一刻愣住了,他终于懂得了父亲多年来的良苦用心。原来他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着他对母亲的爱,几十年的细心储备,就是想留给她一个舒适的晚年啊!

至于灵芝,父亲在大病中也不肯食用,竟也是存着私心的。这一天,母亲坐在傍晚的夕阳下,用石锤把仅剩下的灵芝捣成了粉末,嘴里一个劲地说:死老头子!苦了…一辈子,尽想着……别人……

阿红和母亲偷偷的煮了灵芝水,每天给父亲喝一点儿。一个星期后果然出现了奇迹,父亲食欲大增,面色红润,睡眠也非常好,也没有以前那么烦躁了,高兴时还可安静的陪他们看一会电视呢。

这灵芝啊,可惜太少了,碗口大个儿都送人了,要是你爸全吃了的话,说不定能站起来走几步呢!你们也是的,上那么多年学白上了,我拼命保存了那么多的医书,谁也不学?!咱家要是有个懂医的,见过世面,你爸的好多药材就不会白白糟蹋掉了。

母亲摸着空空的红色雕花木盒,有些怨气,也有些失望。

阿红猛地想起了那个瘦如婴儿的男孩、张艳丽、还有……村里一些熟悉的老人面孔……心里很是难过。父亲年轻时,为了采到这些珍贵药材,进原始森林里冒险,那时一定是心怀慈悲,有大爱、有理想的去努力和尝试过,他的大半生都在治病救人,试着用他的药材去挽救每一个生命,然而却没人能懂他,也包括他对母亲的爱!

阿红推着父亲去散步,夕阳下他昏昏欲睡,却又试图睁开双眼和乡邻们打声招呼。阿红真的懂了,父亲的那些中医秘方和珍贵经验都没能传给他的子女,现在他才是那个在精神的黯夜里挣扎和徘徊的人。

火红的灵芝草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父亲也没有因为食用了灵芝而长寿延年,在这一年的九月就走了。而母亲,一有时间就会搬出红木盒来看看,那里现在放着父亲的相片、全家福和一大群孙子孙女的相片,成了母亲全部情感的寄居之所。

父亲走后,母亲的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了,阿红每次回家,她总会搬出来红木盒看着相片,说着村里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逸闻。阿红有时会猛地故意问一句:“妈,灵芝呢?”

满头银发的母亲也总会抬头盯着她,严肃地说“给老鼠叼去了”!虽后二人对视片刻,哈哈大笑。

父亲已去逝十多年了,红色的雕花木盒,也被母亲抚摸的有些光滑发亮了。是它,装着一代人的故事;是它,代表着父亲一生善良的过往。在遥远的异地,每次想家的时候,阿红都会用书信倾吞内心的思念和不舍。而母亲,则总是把那一份又一份的信读了…又读,一遍遍地…从红木盒中取出来……又……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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